《槐花雪》第一集:槐花落滿身
九十年代的春末,風裡總帶著點槐花香,甜絲絲的,又摻著些土腥氣,是平安村獨有的味道。
巷口的老槐樹得有百十年了,樹幹粗得要兩人合抱,枝椏斜斜地伸出去,把半條巷子都罩在底下。這幾日,槐花正開得熱鬧,一串串白花花的,擠擠挨挨掛在枝頭,風一吹,就簌簌地落,像下了場細碎的雪。
林秀就坐在老槐樹下的青石板上。
她穿了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衫,袖口磨出了毛邊。槐花落在她的髮間、肩上,積了薄薄一層,她也不拂。就那麼坐著,背脊挺得筆直,眼神卻空落落的,一眨不眨地望著巷子深處。
巷子深處是小曹家的老宅子。院門早就換了新主人,是個收山貨的外鄉人,門上掛著幾串曬乾的山椒,紅得扎眼。可在林秀眼裡,那門彷彿還是當年的樣子,朱漆斑駁,門環上長著層薄薄的銅綠,推開來會“吱呀”一聲響。
“秀丫頭,又在這兒坐著吶?”
賣豆腐的王二嬸推著輛舊腳踏車從巷口過來,車後座綁著個木架子,鐵盆裡的豆腐顫巍巍的,晃出些水來。她停在林秀跟前,車鈴“叮鈴”響了一聲。
林秀像是沒聽見,眼珠都沒動一下。
王二嬸嘆了口氣,從布兜裡摸出個烤得焦黃的玉米麵窩頭,遞到林秀面前:“剛從灶上拿下來的,還熱乎著呢,墊墊肚子。”
林秀這才緩緩轉過頭,眼神有些發直,看了王二嬸半晌,才輕輕搖了搖頭,聲音低得像蚊子哼:“不餓。”
“咋能不餓呢?”王二嬸把窩頭往她手裡塞,“從大清早坐到這晌午,水都沒喝一口。你這孩子,圖個啥呀?”
林秀的手沒接,就那麼垂著,指關節有些發白。她又轉回頭去,望著巷子深處,嘴裡喃喃著:“快了,該回來了。”
王二嬸沒法子,把窩頭放在她旁邊的石頭上,推著車走了。車輪碾過青石板,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混著風吹槐花的“沙沙”聲,還有遠處誰家屋頂煙囪裡冒出的煙,慢悠悠地散在天上。
這青石板路,是多少年的老物件了。被一代代人的腳底板磨得光溜溜的,下雨的時候,能照見人影。林秀坐的這塊地方,有個淺淺的凹痕,是這三年來,她日日在這裡坐著,硬生生磨出來的。
她望著的那個方向,牆根下長著叢馬齒莧,肥嫩的葉子透著綠。三年前,小曹家還養著只兔子,雪白雪白的,林秀總愛掐了新鮮的馬齒莧,去餵它。那兔子不怕人,會湊到她手跟前,小鼻子一抽一抽的。小曹就站在廊下看著,手裡拿著本書,嘴角帶著點笑。
想到這兒,林秀的眼神忽然活泛了些,像是蒙塵的鏡子被擦了一下。
那天也是這樣,槐花正落著。她跟在後院的二丫後面,追一隻剛孵出來的小雞仔,跑得急了,沒留神巷口擺著的書攤。只聽“嘩啦”一聲,一摞厚厚的書全倒在了地上,書頁散開來,像一群被驚飛的鳥。
攤主是個戴老花鏡的老頭,“哎喲”一聲就跳了起來:“你這丫頭,毛手毛腳的!”
林秀嚇得臉都白了,手忙腳亂地去撿,可越慌越亂,手指被紙頁割得生疼,眼淚“吧嗒吧嗒”就掉了下來。她那時候才十五,還是個愛哭鼻子的年紀。
“莫慌,慢慢拾就好。”
一個清清爽爽的聲音在旁邊響起。林秀抬頭,就看見個穿青布長衫的少年,正蹲下身,幫她撿書。他的頭髮黑得發亮,額前有幾縷垂下來,遮住了一點眉毛。陽光從槐樹葉的縫裡漏下來,在他臉上晃啊晃的,像撒了把碎金子。
他的手指很長,指甲修剪得乾乾淨淨,指尖沾著點墨漬,想必是剛寫完字。他撿起一本《詩經》,輕輕撣了撣封面上的土,遞還給林秀。那書皮是藍布的,邊角都磨圓了。
林秀接過書,臉“騰”地就紅了,嘴裡“我……我……”了半天,也沒說出句完整的話。
少年笑了笑,站起身。他比林秀高出一個頭還多,林秀得仰著脖子才能看清他的臉。他說:“下次走路當心些。”說完,就揹著雙手,慢悠悠地往巷尾走去,長衫的下襬隨著他的步子輕輕晃著,像水面上的波紋。
林秀站在原地,手裡攥著那本《詩經》,聞著書頁上淡淡的墨香,還有少年身上帶過的、像槐花一樣乾淨的味道,心“怦怦怦”地跳,像有隻小兔子在裡頭撞。
從那天起,這巷子就不一樣了。
風裡的槐花香,像是更甜了些;青石板路上的光,像是更亮了些;就連牆根下的馬齒莧,都像是長得更旺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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