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蟄剛過,姑射山的雪化得差不多了,順著山溝往下淌,把平安村的土路泡得泥濘。老槐樹最粗的那根枝椏上,鼓出幾個圓滾滾的芽苞,灰綠色的,裹著層黏糊糊的漿,像剛睡醒的娃娃,睜著朦朧的眼。
林秀坐在槐樹下的青石板上,手裡拿著雙布鞋——是給那個種果樹的後生納的。鞋面子是新買的燈芯絨,藏藍色的,摸著絨絨的,針腳比從前納得更勻了,一行行豎下來,像田埂上的苗,齊整得很。
小曹走了兩年零六個月了。
這些日子,巷子裡的人見了林秀,都覺得她好像變了些。話還是不多,但眼神里的那層霜化了,偶爾跟人搭話,嘴角會帶著點淺淡的笑意,不像從前那樣,總望著巷尾出神。娘看在眼裡,悄悄鬆了口氣,煎藥的時候,藥罐裡都像飄著點甜氣。
那個種果樹的後生叫李建國,人如其名,生得高大結實,皮膚是曬透了的黑,笑起來露出兩排白牙,看著憨實。他來過家裡兩回,第一次是表姑領著來的,拎著兩斤白糖、一包桃酥,坐在炕沿上,手都不知道往哪兒放,臉憋得通紅,半天說不出句話。第二次是自己來的,扛著袋新摘的蘋果,說是自家樹上結的,脆甜。
林秀給了他雙布鞋,是她連夜納好的。李建國接過鞋,翻來覆去地看,咧著嘴笑:“針腳真細,比我娘納的強。”他把鞋揣進懷裡,像揣著個寶貝,臨走時說:“等天暖了,我帶你去果園看看,桃花該開了。”
林秀點了點頭,沒說話,心裡卻像被春風吹過的凍土,悄悄鬆了些。
“秀丫頭,納鞋呢?”王二嬸騎著三輪車從鎮上回來,車斗裡裝著些新做的豆腐,白嫩嫩的,在晨光裡泛著光,“建國那後生今早還來問我,說你愛吃啥餡的餃子,他想請你去家裡吃。”
林秀的臉微微發燙,低下頭繼續納鞋底,聲音細若蚊吶:“隨便啥餡都行。”
“這就對了嘛。”王二嬸笑得眼睛眯成了縫,“建國那孩子,實誠,會疼人,你跟他過日子,虧不了。”
王二嬸走了,車鈴“叮鈴叮鈴”響著,像串輕快的歌。林秀望著手裡的布鞋,燈芯絨的面子上,沾了點槐樹上掉下來的泥點,她用指尖輕輕蹭了蹭,沒蹭掉,倒像給鞋添了個小小的記號。
她想起李建國的果園,在村東頭的坡上,有三棵老蘋果樹,還有幾棵新栽的桃樹。上次他來,說去年秋天收了兩筐蘋果,賣了不少錢,夠給娘抓兩副好藥了。他說這話時,眼睛亮亮的,像藏著兩團火,跟小曹那種溫文爾雅的樣子,完全不同。
可這樣的亮,也挺好。
過了幾日,天徹底暖了,風裡帶著股土腥氣,混著草木發芽的清味。李建國來叫林秀去看桃花,騎著輛二八大槓腳踏車,車把上綁著個紅布包,裡面是兩尺花布,說是給林秀做件新褂子。
“走吧,桃花開得正好。”李建國把腳踏車停在槐樹下,笑得憨憨的。
林秀換了件淺粉色的布衫,是娘去年給她做的,一直沒捨得穿。她走到門口,看見李建國的腳踏車後座上,綁著個小馬紮,用紅布條纏了圈,看著挺穩當。
“上來吧,我騎慢點。”李建國扶著車把,臉又紅了。
林秀猶豫了一下,還是坐了上去,手輕輕抓著車後座的鐵架。李建國蹬起車,腳踏車“嘎吱嘎吱”響著,碾過青石板路,往村東頭去。
巷子裡的人看見,都笑著打招呼:“建國,帶秀丫頭去哪兒啊?”
“看桃花去!”李建國大聲應著,聲音裡滿是歡喜。
林秀坐在後座上,看著巷口的老槐樹慢慢往後退,枝椏上的芽苞更鼓了,像馬上就要裂開。她忽然想起,去年這個時候,她還在這裡等小曹,看槐花落了滿肩。而現在,她正坐著另一個男人的腳踏車,去看一片新開的桃花。
日子,好像真的在往別的方向走。
果園在坡上,遠遠望去,一片粉白,像落了場春雪。走近了才看清,桃樹不高,枝椏上擠滿了花,一朵挨著一朵,熱熱鬧鬧的,花瓣薄得像層紙,風一吹就簌簌地落,落在腳邊,像鋪了層粉毯。
“好看不?”李建國站在林秀旁邊,手裡攥著個剛摘的桃花枝,遞到她面前,“給你。”
林秀接過來,桃花的香氣很淡,帶著點甜,不像槐花那麼濃。她點了點頭:“好看。”
兩人沿著果園的小路慢慢走,李建國給她講哪棵桃樹是去年栽的,哪棵蘋果樹結的果子最甜。他的聲音洪亮,帶著點土味,卻讓人覺得踏實。林秀聽著,偶爾應一聲,腳步踩在落滿花瓣的地上,軟軟的,像踩在棉花上。
走到果園盡頭,有間小小的看園屋,泥牆草頂,門口堆著些乾柴。李建國說:“進去歇歇吧,我給你燒點水。”
看園屋裡很乾淨,擺著張木桌,兩條長凳,牆上掛著把鐮刀,磨得鋥亮。李建國在灶臺上燒了水,從兜裡掏出塊糖,放進粗瓷碗裡,衝了碗糖水,遞給林秀:“甜的,你嚐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