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水有點燙,林秀小口喝著,甜味慢慢在舌尖散開。她看著李建國蹲在門口,給腳踏車鏈條上油,陽光照在他黝黑的脊樑上,淌下些汗珠,像滾著的碎珠子。
“聽說……你等過一個人?”李建國忽然開口,聲音有點悶。
林秀的手頓了一下,糖水晃出些,濺在手上。她點了點頭,沒說話。
“我知道。”李建國站起身,撓了撓頭,“村裡都傳遍了,說你等那個教書的後生,等了兩年多。”
林秀低下頭,看著碗裡的糖水,糖塊還沒化完,沉在碗底,像塊小小的琥珀。
“我不介意。”李建國走到她面前,眼神很認真,“誰還沒點過去?往後,我對你好就是了。”
他的話很直白,沒有花哨的詞,卻像塊石頭,“咚”地落在林秀心裡,濺起圈漣漪。她抬起頭,看著李建國黝黑的臉,看著他眼裡的光,那光裡沒有墨香,沒有詩詞,只有實實在在的熱。
她忽然笑了,是這些年裡,最輕快的一次笑,像春風吹開了凍了許久的河。
“嗯。”她輕輕應了一聲。
從果園回來,李建國把林秀送到巷口。老槐樹下,張老師正坐著曬太陽,看見他們,笑著揮了揮手:“回來啦?”
“張老師。”林秀笑著打招呼,聲音比平時亮了些。
張老師看著她,又看了看李建國,眼裡露出欣慰的笑:“好,好。”
李建國把腳踏車停在槐樹下,從車把上解下那個紅布包,塞到林秀手裡:“這布,你留著做件新衣裳。”
林秀接過來,說了聲“謝謝”。
李建國又說了幾句閒話,才騎著腳踏車走了,背影在巷口拐了個彎,不見了。林秀站在槐樹下,手裡捧著那塊花布,是水紅色的,上面印著小碎花,像極了果園裡的桃花。
她抬頭看老槐樹,枝椏上的芽苞果然裂開了,露出點嫩綠色的葉尖,像剛出生的小鳥,怯生生地探著頭。風一吹,葉尖輕輕晃著,像在跟她打招呼。
“該回來了。”林秀對著槐樹輕聲說,又像在跟自己說。
她轉身往家走,腳步輕快了些,花布在手裡晃著,像面小小的旗。走到門口,娘正站在門洞里望,看見她,笑著說:“回來啦?建國那孩子,人不錯吧?”
林秀點了點頭,把花布遞給娘:“娘,給我做件新褂子吧。”
“哎,好。”娘接過布,笑得眼角的皺紋都堆在了一起,“這花色,襯你。”
傍晚的時候,林秀又往槐樹下坐了坐,手裡拿著給李建國納的第二隻布鞋。夕陽照在槐樹上,芽苞裂開得更大了,嫩綠色的葉子卷著邊,像群等著展翅的蝶。
她望著巷尾,那裡的院門開著,外鄉人正在翻曬山貨,棚子上的冰早就化了,露出褐色的木架。她忽然發現,自己已經很久沒往那邊望了。
原來,有些等,不是非要有個結果才算結束。當心裡住進新的人,新的念想,舊的等待,自然就淡了,像槐樹上的殘雪,被春風一吹,就化了,滲進土裡,還能滋養新的芽。
林秀低下頭,繼續納鞋底,針腳穿過燈芯絨,發出“嗤”的輕響。遠處傳來李建國的吆喝聲,他在給果園的桃樹澆水,聲音洪亮,像敲在石板上的錘。
她想,今年的槐花,大概不會再落滿肩了。
可這樣,也挺好。
風裡的土腥氣更濃了,混著桃花的甜,還有遠處飄來的炊煙味,是平安村春天該有的樣子。老槐樹上的新葉,在夕陽裡閃著光,像撒了把碎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