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前的雨,下得綿密,像扯不斷的線,把平安村的巷子澆得溼漉漉的。青石板路泛著油亮的光,倒映著老槐樹的影子,歪歪扭扭的,像幅沒幹的水墨畫。林秀坐在槐樹下的小馬紮上,手裡擇著一把菠菜,綠瑩瑩的葉子上沾著水珠,捏在手裡涼絲絲的。
“秀丫頭,擇菠菜呢?”李建國披著件軍綠色的舊褂子,從巷口進來,褲腳沾著泥,手裡拎著個竹籃,裡面裝著些剛挖的薺菜,“我娘讓我給你送來的,說包包子香。”
林秀抬起頭,雨絲落在她臉上,有點癢。她往旁邊挪了挪小馬紮:“進來坐,剛燒了熱水。”
“不坐了,”李建國把竹籃往她旁邊的石頭上一放,搓了搓手上的泥,“果園的桃樹該疏花了,得趕緊回去。你娘在不?我跟她說句話。”
“在屋裡納鞋底呢。”林秀指了指自家院門。
李建國“哎”了一聲,抬腳往院裡走,走到門口又回頭,撓了撓頭:“那啥……明兒個我去鎮上拉化肥,你要是想去趕集,我捎著你?”
林秀手裡的菠菜葉掉了一片,她撿起來,輕聲說:“再說吧,看天。”
“中。”李建國笑了笑,露出兩排白牙,轉身進了院。
林秀望著他的背影,手裡的菠菜捏得有些發潮。這陣子,李建國來得勤,有時送些新鮮菜,有時幫著挑桶水,話不多,卻總在該出現的時候出現。娘說:“建國這孩子,是個過日子的人,嘴笨,心實。”
她知道娘說得對。可心裡頭,總像壓著點啥,說不清道不明的,像這綿綿的雨,黏糊糊的,落不到實處。
“秀丫頭,建國來了?”王二嬸撐著把油紙傘,從家裡出來倒髒水,看見竹籃裡的薺菜,笑著說,“這小子,是怕你娘不給你做薺菜包子呢。”
林秀的臉微微發燙,把菠菜往竹籃裡收了收:“二嬸子取笑我。”
“取笑啥?”王二嬸把水潑在牆根,“男大當婚女大當嫁,你跟建國,看著就登對。再說了,建國他娘我認識,是個明事理的,不會虧待你。”
林秀沒接話,低頭擇菠菜。薺菜的清香混著雨水的潮氣,往鼻子裡鑽,她忽然想起小時候,娘用薺菜包包子,小曹路過,娘總會給兩個,他捧著包子,站在槐樹下吃,碎屑掉在青布長衫上,像撒了把芝麻。
“想啥呢?”王二嬸用傘碰了碰她的胳膊,“臉都白了,是不是淋著了?趕緊回家去。”
“沒事。”林秀站起身,拎起竹籃,“我回去了,二嬸子。”
剛走到院門口,就聽見娘和李建國在屋裡說話,聲音不高,卻能聽清幾句。
“……秀丫頭這孩子,心重,你多擔待著點。”是孃的聲音,帶著點懇切。
“嬸子放心,我知道。”李建國的聲音悶悶的,“我嘴笨,不會說啥好聽的,但我保證,以後有我一口吃的,就有秀丫頭一口,絕不委屈她。”
“哎,好孩子……”孃的聲音有點哽咽。
林秀站在門口,手裡的竹籃往下墜了墜。她推開門,娘和李建國都抬起頭,娘趕緊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擇完了?”娘問,語氣盡量輕快。
“嗯。”林秀把菠菜和薺菜往灶臺上放,“我去和麵,晌午包包子。”
“我幫你燒火。”李建國站起身,往灶臺前走,“我燒火比你娘強,不嗆。”
娘笑了:“就你能。”
林秀在面盆裡舀了麵粉,加水,慢慢揉著。面很白,是上個月李建國從鎮上捎回來的精麵粉,比家裡平時吃的粗糧面細滑得多。李建國蹲在灶前,往灶膛裡添柴,火苗“噼啪”響著,映得他的臉紅紅的。
“你家果園的桃樹,今年能結果不?”林秀問,手不停地揉著面。
“能,”李建國往灶裡添了根柴,“去年就掛了幾個,今年疏了花,估計能多結些。等熟了,給你娘摘最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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