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揉好了,發在盆裡,蓋上溼布。林秀開始擇薺菜,李建國燒著火,時不時往灶臺上瞟一眼,見她額前的碎髮沾了水珠,從兜裡掏出塊皺巴巴的手帕,遞過去:“擦擦。”
手帕是藍布的,洗得發白,邊角縫了又縫。林秀接過來,聞到上面有股淡淡的肥皂味,像李建國身上的味道,乾淨又踏實。她擦了擦額頭,把帕子疊好,放在灶臺上:“謝謝。”
“不客氣。”李建國的聲音有點低,眼睛盯著灶膛裡的火,沒再說話。
娘看著他倆,嘴角的笑意就沒斷過。她放下鞋底,走到炕邊,從櫃子裡翻出個紅布包,開啟來,是對銀鐲子,樣式很簡單,光溜溜的,是她當年的陪嫁。
“秀丫頭,過來。”娘招招手。
林秀走過去,娘抓起她的手,把銀鐲子套在她腕上,冰涼的金屬貼著皮膚,她瑟縮了一下。
“這是給你的。”娘拍了拍她的手,“等過了麥收,就把你和建國的事辦了。日子不等人,早成家,早安心。”
林秀的手僵在半空,銀鐲子硌得慌。她看著娘鬢角的白髮,看著灶前李建國專注燒火的側臉,心裡像被啥堵住了,悶悶的。
“娘……”她想說點啥,卻不知道從何說起。
“我知道你想啥。”娘打斷她,聲音放輕了些,“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人這一輩子,不能總往後看,得往前瞅。建國是個好的,錯過了,你會後悔的。”
灶膛裡的火“噼啪”響著,鍋裡的水開始冒熱氣,白濛濛的,模糊了李建國的影子。林秀望著那團白氣,忽然想起小曹走的那天清晨,也是這樣的霧氣,他的背影在霧裡慢慢淡去,像幅被水洇了的畫。
“嗯。”她輕輕應了一聲,聲音有點啞。
娘笑了,拿起銀鐲子,在她腕上轉了轉:“你看,多好看。”
李建國在灶前聽見了,燒火的動作頓了頓,嘴角悄悄往上揚了揚,往灶膛裡添了根大柴,火苗“騰”地竄起來,把半邊屋子都照亮了。
晌午的薺菜包子出鍋了,熱氣騰騰的,咬一口,薺菜的清香混著肉丁的油香,在嘴裡散開。李建國吃得急,燙得直吸氣,娘笑著給他遞水:“慢點吃,沒人跟你搶。”
“香。”李建國含糊不清地說,又咬了一大口,“比我娘做的好吃。”
林秀看著他的樣子,忍不住笑了,眼裡的那點悶,好像被這熱氣燻散了些。她拿起一個包子,遞到娘手裡:“娘,你也吃。”
“哎。”娘接過來,看著他倆,眼裡的笑意像化開的蜜。
吃完包子,雨還沒停。李建國要回去疏花,林秀送他到巷口。老槐樹下的青石板上,有個淺淺的凹痕,是她坐了兩年多磨出來的,雨絲落在上面,積了點水,像個小小的鏡子。
“明兒個要是天好,我一早就來接你。”李建國把腳踏車扶起來,用抹布擦了擦車座上的水。
林秀看著那個凹痕,輕聲說:“嗯。”
李建國騎上腳踏車,沒走多遠,又停下來,回頭看她:“秀丫頭,你……你別擔心,我會對你好的。”
林秀抬起頭,雨絲落在她眼裡,有點溼。她朝他點了點頭,沒說話。
李建國笑了笑,蹬起腳踏車,消失在雨幕裡。車鈴“叮鈴鈴”響著,像串輕快的珠子,滾過溼漉漉的巷子。
林秀站在槐樹下,看著那個凹痕裡的水,裡面映著她的影子,還有老槐樹的枝椏。她忽然想起小曹臨走時說的“不必再等了”,以前覺得是句狠心話,現在倒覺得,或許他是對的。
人這一輩子,哪能總在一棵樹下坐著?
她轉身往家走,腕上的銀鐲子隨著腳步“叮噹”響,像在跟她說話。灶房裡,娘正在收拾碗筷,鍋碗瓢盆的碰撞聲,混著窗外的雨聲,像支踏實的曲子。
林秀走進灶房,幫著娘洗碗。熱水燙得手發紅,心裡卻暖暖的。她想,過了麥收,就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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