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年代初的姑射山,秋風一過,滿山草木褪了嫩色,河灘上的蘆葦蕩泛著灰白。平安村臥在山坳裡頭,白日里到處是鋤頭磕碰黃土、農人吆喝牲口的聲響,一旦日頭沉落西山,夜幕鋪下來,整個村子便靜得嚇人。那時村裡供電不穩,常常隔三差五停電,家家戶戶的土窯桌上,都擺著一盞玻璃罩煤油燈,昏黃一小簇火苗,便是長夜唯一的光亮。
小零自打收到王浩那封斷情的書信,像是被人抽走了渾身精氣神。先前她總盼著郵遞員騎著腳踏車進村,如今聽見鈴鐺聲響,就下意識往窯洞裡躲。白日跟著爹孃下地鋤豆子,手腳不停,尚且能壓住心頭酸楚;待到夜裡關上窯門,四下冷清,往日和王浩一同在河灘唸書、一同採摘野酸棗的畫面,一樁樁一件件往腦子裡鑽,眼淚止不住淌在泛黃的課本上。
娘看在眼裡,常常坐在炕沿上嘆氣,一邊納鞋底一邊勸:“零娃,別再鑽牛角尖了。人家考上大學,眼界寬了,城裡的天地,哪裡還容得下山裡的女子。認命吧,尋個本村踏實後生,安安分分過日子,才是正理。”
小零攥緊手裡的鉛筆,指尖泛白,低聲回話:“娘,我不認命。我也要考大學,我不想一輩子困在這山溝裡。”
爹蹲在窯洞門口抽旱菸,菸袋鍋子明滅不定,悶聲道:“考大學哪裡那麼容易?十里八鄉多少年才出一個讀書人。女子家家,讀再多書,到頭來還不是要嫁人?”
“哪怕難,我也要試一試。”小零抬起頭,眼底蒙著一層水霧,骨子裡那股倔強勁兒顯露出來,“我不想日後看人臉色過日子。”
爹孃見她心意已定,也不再強行阻攔,只是心中暗自發愁。家裡光景拮据,粗糧勉強餬口,想要添置複習資料,難如登天。
村西頭的李軍,自打知曉小零被王浩拋棄,心裡一直替她難受。他自小性子內斂,嘴笨,不會說漂亮話,遠遠望著小零整日悶悶不樂,卻不知該如何寬慰。白日下地幹活,他總有意無意往小零家地頭靠近,悄悄打量她的身影。
這天傍晚,收工之後,李軍揣著兩本翻舊的複習資料,沿著河灘小路走到小零家窯洞門外。他徘徊許久,遲遲不敢推門,來回踱步,踢著路邊的碎石子。
小零正坐在窯前石階上背書,聽見腳步聲抬頭,看見李軍侷促地站在酸棗叢旁,臉頰通紅。
“李軍,你咋來了?”小零開口,聲音還有些沙啞。
李軍緊走兩步,把懷裡的書本遞過去,憨乎乎一笑:“我託遠房表哥從縣城尋來的習題集,我好多內容已經吃透了,拿來給你用。你備考缺資料,別捨不得看。”
小零伸手接過書本,紙頁邊角磨得起毛,上面密密麻麻寫滿批註,能看出主人下過苦功夫。她心頭一暖:“多謝你,這麼貴重的書。”
“沒啥,都是舊書。”李軍撓撓後腦勺,目光落在小零泛紅的眼眶上,猶豫半晌,緩緩說道,“我知道你心裡難受。可旁人不珍惜你,你更要好好看重自己。別因為旁人,耽誤自己往後的路。”
簡簡單單幾句話,沒有華麗說辭,卻戳中小零心底最軟的地方。王浩留給她的只有冰冷的絕交書信,眼前這個沉默的後生,卻默默惦記著她的難處。
往後日子,兩人漸漸形成默契。白日各自下地勞作,等到暮色降臨,吃過晚飯,便相約到河灘那塊平整的青石頭上溫習功課。姑射山的晚風涼颼颼的,草叢裡蛐蛐不停鳴叫,天上星月朦朧。小零遇到數學難題卡住,眉頭緊鎖,李軍便湊過去,耐心一步步推演講解。他講題條理清晰,不急不躁,不像旁人那般急躁。
村裡不少乘涼的村民瞧見,私下議論紛紛。東頭二嬸搖著蒲扇,跟隔壁大娘閒話:“你們看,李家小子天天跟小零湊一塊唸書,莫不是看上她了?先前小零跟王浩那麼要好,最後落得一場空,可別再鬧出啥風波。”
另一個大娘接話:“小零模樣俊俏,心氣高。李軍人老實肯幹,家境也過得去,要說般配倒也般配,就看小零心裡能不能放下從前那樁事。”
閒話隨風飄進小零耳朵裡,她偶爾聽見,面上一陣發燙,便有意稍稍拉開距離。李軍察覺到她的迴避,也不逼迫,依舊保持分寸,只安心陪著她讀書。
轉眼入冬,西北風順著山坳往窯洞裡灌,天寒地凍。清晨地裡結著薄冰,出門幹活呵氣成白霧。小零家中柴火不多,夜裡窯內冷得像冰窖,手指凍僵硬,握不住鋼筆,常常寫兩行字,就要放在嘴邊哈一哈熱氣。
一日夜裡,屋外寒風呼嘯,雪花零零星星飄落。小零正趴在桌前刷題,聽見院門外傳來輕微的響動。推開窯門一看,李軍肩上扛著一捆乾柴,落了一頭碎雪,站在院子當中。
“天黑路滑,你咋還跑過來?”小零連忙招呼他進屋。
李軍把柴火碼在灶臺邊,撥出一團白氣:“瞅著夜裡降溫,知道你家柴禾不多,我在後山拾了些幹刺柴,送過來,夜裡點燈讀書,還能燒柴取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