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熱風捲著黃土，掠過姑射山連綿的溝壑，平安村的莊稼長得鬱鬱蔥蔥，田地裡到處都是彎腰勞作的村民。大考落幕，小零和李軍迴歸農家日常，每日跟著家裡下地鋤草、收割豆子，雙手日日觸碰泥土，磨出一層厚實的薄繭。可兩人心底，始終懸著一塊石頭，日日盼著錄取通知書的訊息。
村子不大，一點動靜很快傳遍街巷。村裡人茶餘飯後，總愛議論這兩個一同赴縣城趕考的年輕人。有人說，山裡娃想要考上大學難於登天，估摸著到頭來只是白費功夫；也有心腸和善的大娘，私下寬慰小零，就算考不上也不必灰心，姑娘家本本分分過日子，總能尋一條出路。
這些閒話，小零聽得多了，漸漸不再放在心上。白日埋頭幹活，夜晚依舊抽出空閒翻看書本。李軍時常尋過來，兩人坐在河灘青石上，不再刷題備考，只是隨意閒談。經歷過一整年的朝夕相伴，彼此相處自在從容，不用刻意拘謹。
小零偶爾會想起王浩，想起當初在老槐樹下的約定。只是心中再無洶湧的疼痛，只剩下淡淡的悵然。她終於看清，甜言蜜語抵不過腳踏實地的陪伴。王浩嚮往外面廣闊的世界，註定不會停留於深山村落；而李軍沉默穩重，懂得人間疾苦，知曉珍惜眼前人。
等待成績的日子枯燥又煎熬。日出日落，轉眼一個多月悄然流逝。這天午後，村口傳來一陣腳踏車鈴鐺聲響，是鄉上的郵遞員來了。綠漆腳踏車顛簸在石板路上，格外引人注目。正在菜園摘菜的小零心頭猛地一跳，手上的豆角落在地上，顧不上撿拾，快步朝著村口跑去。
不少村民聞聲圍了上來，簇擁著郵遞員。郵遞員從帆布包裡掏出兩張燙著紅印的錄取通知書，揚聲喊道：“平安村，李軍、小零！兩個人都考上大學啦！”
話音落下，人群瞬間炸開。
“老天爺！兩個人一齊考上？平安村多少年沒有出過這樣的喜事！”
“真是了不得，姑射山下飛出兩隻金鳳凰！”
眾人紛紛圍上來道喜，讚歎聲此起彼伏。小零站在人群之中，耳朵嗡嗡作響，一時竟不敢相信。她伸出微微顫抖的手，接過屬於自己的通知書，紅紙黑字，清清楚楚。喜悅湧上心頭，眼眶一熱，淚水不受控制地滾落。
不多時，李軍也聞訊趕來。拿到通知書的那一刻，素來沉穩的少年，臉上露出難得燦爛的笑容。兩人對視一眼，千言萬語，盡在不言之中。
喜訊飛快送到兩家窯洞。小零爹孃捧著通知書，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臉上又是驚訝又是歡喜。從前他們總覺得女兒讀書是白費力氣，此刻才明白，自家丫頭真的闖出了一條新路。李家院內同樣喜氣洋洋，李軍父母忙活著燒水待客，鄰里接連登門祝賀。
高興過後，新的難題接踵而至。八十年代的大學學費、路途開銷，對於兩個普通農家而言，是一筆不小的負擔。小零家中本就拮据，爹孃四處盤算，打算變賣家中不多的糧食，再向親友籌措一部分錢款。李軍同樣四處奔走，想方設法湊齊上學所需開支。
接連幾日，村裡賓客往來不斷。有人真心祝福，自然也有人生出別的心思。先前和王浩相熟的幾個後生，遇見小零，神色複雜。王浩遠在外地求學，尚未知曉這樁喜訊。
暮色降臨，姑射山染上一層柔和的霞光。李軍約小零來到河灘，就是二人常年讀書的那塊青石旁。河水靜靜流淌，晚風拂動岸邊野草。忙碌數日，難得尋得片刻清靜。
夕陽把兩人的影子拉得悠長。李軍深吸一口氣，轉頭看向身旁的小零，語氣認真：“還記得備考之前，咱們定下的約定嗎？如今我們雙雙考上，走出大山的機會握在手裡。我心裡的想法，今天想跟你說清楚。”
小零心中隱約猜到他要說什麼，心跳不由得加快，靜靜等待下文。
“從看見你為王浩傷心落淚那日起，我便心疼你。這一年日夜相伴，我越發清楚，自己想要相守一生的人就是你。我沒有多少華麗的話，但是我敢保證，往後一輩子，踏踏實實過日子，絕不會讓你受委屈。”李軍目光懇切，“小零，你願意和我處物件嗎？等大學畢業穩定下來，我一定上門提親娶你。”
晚風悠悠，河灘一片安寧。小零望著李軍真誠的眉眼，過往一幕幕畫面湧上心頭：大雪天送來窩頭、深夜耐心講解難題、流言四起之時堅定的鼓勵……她經歷過情傷，原本不敢輕易交付真心，可眼前這個少年，用長久的行動證明了自己。
她輕輕點頭，聲音溫柔卻堅定：“我願意。”
一句應允，山間晚風好似都添了暖意。兩人沒有大肆宣揚這份情愫，悄悄定下終身。他們心裡清楚，眼下首要之事是奔赴校園讀書，不能因為兒女私情耽誤學業。只把這份約定藏在心底，當做彼此前行的力量。
離家上學的日子一天天臨近。小零連夜收拾行李，幾件換洗衣物，一摞捨不得丟棄的書本，簡簡單單塞滿木箱。母親一邊幫她縫補衣物，一邊反覆叮囑：“到了外邊好好讀書，照顧好自己，人心複雜，凡事多留心眼。”
小零一一應下，心中明白爹孃的牽掛。動身那日，全村不少人前來送行。父母站在山道旁，久久望著兩人遠去的背影，直到身影消失在山口。
走出大山，城市的一切新鮮又陌生。兩人就讀不同院校，相隔幾十里路，不能日日相見。那個年代長途通話不便，書信便成了維繫感情最重要的紐帶。
每個週末，李軍都會搭乘班車，前往小零的學校探望。帶上家裡捎來的乾果、乾糧，兩人沿著校園小路散步，暢談學業，訴說各自校園見聞。平日裡各自埋頭勤學，互不拖累，假期便相約一同趕回平安村，幫家裡分擔農活。
校園之中，也不乏追求者。有人愛慕小零清秀容貌，主動遞來信件，都被小零委婉回絕。她心中早有歸屬，一心一意等候李軍。李軍同樣懂得分寸，和其他女同學保持距離，守住承諾。
寒暑交替，四年大學時光匆匆而過。兩人勤奮上進，順利完成學業，雙雙分配到地區單位，擁有穩定工作。不再是依靠父母的山村學子，能夠依靠自己賺取薪資，站穩腳跟。
工作穩定之後，婚嫁之事再也無法迴避。一個休息日，兩人一同回到平安村。坐在黃土窯洞裡，李軍鄭重提起，打算挑選吉日，請村裡可靠的媒人上門正式提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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