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射山的春寒還未徹底褪去,早晚的風裹著涼意,吹得黃土崖上的酸棗叢簌簌晃動。平安村的日子照舊循著老規矩運轉,雞鳴破曉,日落收工,田野裡到處都是扛著農具下地的莊稼人。只是自打王浩寫信和小零斷絕往來之後,村裡的閒話便像開春的野草,悄無聲息蔓延開來。
有人嘆息小零命苦,一心一意扶持青梅竹馬,到頭來落一場空;也有人說風涼話,山溝裡的姑娘,怎麼能拴住飛向大城市的大學生。這些話兜兜轉轉,時不時飄進小零耳朵裡。起初聽見,心口便針扎一般疼,可哭過幾輪之後,小零慢慢咬著牙告誡自己,再不能任由情緒沉淪。
土窯的木窗透進淡淡的天光,小零把王浩過往寄來的所有書信,整整齊齊碼在木箱子底層。那些曾經翻來覆去品讀的文字,如今再也不願多看一眼。昔日山槐樹下的約定、河灘邊的憧憬,盡數埋進心底。她清楚,依靠旁人得來的希望,終究虛無縹緲,想要不被人輕視,唯有自己奮力向前。
打定主意備戰高考,擺在眼前最大的難處便是書本。前些年課本稀缺,村裡不少舊書早被翻爛,想要尋齊複習資料難於登天。就在小零一籌莫展的時候,村西的李軍主動尋上門來。
李軍推開窯洞木門,懷裡抱著厚厚一摞書本,紙張邊角大多磨損捲曲。他性子靦腆,站在門檻邊,手掌侷促地搓了搓褲腿。“我聽說你打算備考,這些教材、習題我都用過,你先拿去看。要是缺什麼,咱們再想辦法四處打聽借閱。”
小零望著摞在炕沿的書本,心底一陣溫熱。經歷背叛之後,她對外人多了幾分戒備,沒想到平日裡沉默寡言的李軍,會這般貼心。她輕聲道謝,伸手接過書本。陽光落在書頁上,彷彿為灰暗的日子照進一束光亮。
自此之後,兩人便相約一同溫習。白日里各自忙活家中農活,割草、擔水、打理田地,半點不敢懈怠。等到暮色降臨,家家戶戶升起炊煙,二人便趕往村外河灘那塊平整的青石旁。姑射山的河水緩緩流淌,晚風驅散白日燥熱,是村裡最清靜的讀書之地。
李軍基礎紮實,數理功課尤為擅長。遇上小零琢磨不透的難題,他耐著性子,一步一步細細講解,語速平緩,條理清晰。小零文科功底更好,古詩文、閱讀理解常常提點李軍。兩個人取長補短,互相督促,枯燥的備考歲月,漸漸多了幾分生氣。
起初,村裡不少人看見黃昏時分河灘上相伴讀書的兩人,又開始議論紛紛。有人打趣,說王浩走了,小零轉頭就和李家小子走到一處。流言傳入小零耳中,她難免尷尬,一度想要避開李軍,獨自尋地方看書。
一天傍晚,她猶豫許久,開口說道:“以後咱們還是分開溫習吧,旁人閒話太多。”
李軍停下手中的筆,抬眸看向她,神色坦然:“咱們一心讀書,坦坦蕩蕩,何必在意旁人碎語。越是畏畏縮縮,外人越會胡亂揣測。眼下最重要的是抓住機會,爭取考上大學,走出大山。”
一番話點醒了小零。她細細思索,確實如此。日子是過給自己的,倘若處處受制於村裡的流言,永遠邁不開腳步。她點點頭,放下心中顧慮,依舊按時赴約,與李軍相伴苦讀。
春耕時節農活繁重,擔子成倍加重。天不亮就要下地播種、拉土、修整田壟,一整天彎腰勞作,腰痠背痛。夜裡坐到青石上看書,常常眼皮沉重,睏意翻湧上來。好幾次小零捧著書本,不知不覺打起瞌睡。
李軍見她疲憊,便提前拾撿乾柴,燃起一小堆篝火。火光搖曳,既能驅散夜色寒涼,又能借著光亮看書。偶爾小零精神低落,情緒消沉,李軍不多說空洞的安慰話,只是默默遞上隨身攜帶的紅薯幹。那是李家母親蒸好曬乾的吃食,甜絲絲的,剛好抵禦飢餓。
小零時常回想往事,對比王浩與李軍。從前和王浩相處,大多是她默默付出,想方設法照料對方起居;而李軍從不輕易許諾什麼,所有善意都藏在細碎行動裡。沒有動聽的情話,卻處處留心她的難處。這份安穩踏實,慢慢撫平了她心底的傷痕。
她心裡清楚,自己還沒有完全走出情傷,不敢輕易觸碰情愛。兩人默契達成約定:高考之前,不談兒女私情,專心備考。倘若有幸雙雙考中,再考量往後的緣分。
黃土高原的四季流轉飛快,轉瞬便是盛夏。日頭毒辣,河灘青石被曬得滾燙。兩人避開正午酷暑,選擇清晨與傍晚讀書。山間蟬鳴此起彼伏,姑射山鬱鬱蔥蔥,山野間瓜果慢慢成熟。偶爾休息間隙,李軍會上山採摘野杏、野桃,洗淨之後遞給小零。簡單的野果,成了苦讀時光難得的慰藉。
也有遭遇挫折的時候。模擬自測,成績起伏不定,好幾次小零發揮失常,看著試卷滿心沮喪,忍不住暗自落淚。李軍靜靜等候她平復情緒,再陪著她一道梳理錯題,分析失分根源。
“一次失利不算什麼,高考拼的是長久堅持,穩住心態最重要。”
日復一日的堅持,讓兩人學識穩步提升。訊息慢慢傳到雙方父母耳中。小零爹孃起初並不支援,莊稼人固有想法,姑娘家讀書再多,終究要嫁人,不如早早學習針線家務,尋一戶人家安穩度日。
夜裡,土窯油燈昏黃,母親苦口婆心勸說:“零娃,別費那力氣了,高考哪有那麼容易。多少後生苦讀多年,最後依舊落榜。不如安安心心在家,過兩年娘託媒人給你尋個本分人家。”
小零輕輕搖頭,語氣堅定:“娘,我想試一試。我不想一輩子困在平安村,守著幾畝薄田。只有考上大學,我才能自己做主。”
父女、母女為此爭執數次。爹孃拗不過倔強的女兒,只能默許她繼續讀書,只是心中依舊不抱多少期待。李家父母相對開明,知曉兒子一心備考,全力支援,儘量減輕李軍的農活負擔,騰出更多學習時間。
夏去秋來,樹葉慢慢泛黃飄落。距離高考越來越近,兩人愈發抓緊光陰。常常天色漆黑才各自歸家,山道崎嶇,李軍總會先送小零到窯洞門口,確認她安全進門,才轉身趕回村西。山路上寂靜無聲,只有兩人腳步踏在落葉上沙沙作響。
小零無數次偷偷打量身旁的少年。他不善言辭,脊背挺直,待人真誠厚道。對比曾經巧舌如簧的王浩,李軍缺少浪漫,卻擁有難得的可靠。心底悄悄萌生一絲朦朧好感,她小心翼翼藏在深處,不敢輕易表露,生怕擾亂備考心神。
這年冬天格外寒冷,西北風呼嘯著橫掃山谷,窯洞裡滴水成冰。煤油燈火苗微弱,長時間看書手腳凍得發麻。小零捨不得耗費燈油,常常藉著雪地裡反射的微光背誦知識點。
一日大雪紛飛,山路溼滑難行。小零以為李軍不會前來河灘,獨自抱著書本等候。沒過多久,遠處出現一道身影。李軍踩著厚厚的積雪走來,肩頭落滿白雪,手裡揣著一個粗布包裹。
“天太冷,河灘風大,今日去我家西屋溫習吧,那裡擋風。”開啟包裹,裡面是兩塊溫熱的玉米麵窩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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