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場秋風掃過，黃土坡上的寒氣一日重過一日。清晨下地，草葉上結一層薄薄白霜，太陽昇起來，霜花慢慢化掉，地上到處溼漉漉的。
自從月下田埂定下主意，王婆婆心裡就沒有踏實過。這件事如同一塊沉甸甸的石頭壓在心口，白天干活，夜裡睡覺，時時刻刻都記掛著。
道理她全都明白。偷偷搬去張老頭家裡，是一步鋌而走險的棋。名不正，言不順，一旦洩露出去，整個平安村的唾沫都能把人淹沒。可一想到往後漫長的歲月，獨自守著那孔冷窯洞，腰腿疼的時候無人搭手，夜裡生病連個應聲的人都沒有，那份孤苦，又叫她狠下心來。
她不敢顯露半分異樣。該拾柴便拾柴，該燒火做飯便做飯，見到秀蓮過來，照舊說話應酬，臉上不動聲色。只是收拾東西的時候，趁著四下無人，慢慢整理自己的衣裳被褥。
沒有什麼值錢物件。幾件穿了多年的粗布褂子，打了補丁的棉襖，一床洗得發白的舊棉被，一個布包袱，便是她大半輩子的家當。
陳媒婆心裡一直懸著。隔幾日便來窯洞一趟，盤腿坐在炕上抽旱菸，反反覆覆叮囑。
“嫂子，我醜話說在前頭。這一步走出去，就沒有回頭的便宜路。萬一事情捅破，受委屈首當其衝便是你一個婦人。到那時候，我就是跑斷兩條腿，也未必能周全。”
王婆婆坐在小板凳上，指尖摩挲著布包袱的邊角，輕輕點頭。
“他陳嬸，這些我都掂量過。實在是沒有別的法子了。”
“張老頭那邊，我也勸過。叫他千萬護好你，不能叫你平白受欺。”陳媒婆磕了磕煙鍋裡的菸灰，“搬過去的日子，一定要挑好。要選村裡人全都下地的白日，街上少行人，悄無聲息。千萬莫叫鄰里看見風聲。”
日子就定在一個秋忙的晌午。
這一日地裡要翻秋地，全村男女老少，大半都扛著農具往坡下田裡去。村子街巷冷冷清清，只剩下幾個走不動路的老人守在家中。
日頭升到頭頂，曬得黃土暖洋洋。王婆婆聽外面街上沒有動靜，把布包袱、被褥簡單捆紮妥當。窯洞裡面的鍋缸大件傢什不動，只帶走貼身過日子的細軟。
站在窯洞門口，她回頭望了望住了幾十年的土窯。土牆上一道道歲月留下的痕跡，土炕、灶臺，一磚一土，都裝滿了她半生的苦日子。丈夫早早離世，她在這裡熬過無數孤燈長夜，拉扯一雙兒女長大。如今，就要這樣悄悄離開。
鼻子一酸，眼眶不由得熱了。
“罷了。”她低聲自語。
肩上挎上布包袱，懷裡抱著捲起來的被褥，腳步放得很輕，順著土崖邊的小路，繞開大路，專揀偏僻的田埂小道，一步一步往村東頭張老頭家走去。
膝蓋舊傷隱隱作痛，她咬著牙慢慢挪。路上偶爾遠遠望見下地歸來的村民，便趕緊側身躲到土崖凹處，等人走遠，才繼續趕路。
張老頭早已把院門虛掩，在院內靜靜等候。聽見輕輕的腳步聲，連忙上前，伸手接過她懷裡沉重的被褥。
“可算過來了，路上沒撞見人吧？”張老頭聲音壓得很低。
“萬幸，一路上沒遇上熟人。”王婆婆喘著粗氣，額頭上冒出一層細汗。
二人趕緊關上院門，木閂“咔嗒”一聲插上。
偌大的張家院子，一下子安靜下來。院裡老棗樹葉子簌簌飄落，落在青石板地上。
就這麼，王婆婆悄悄住進了張家。沒有鞭炮，沒有酒席，沒有親戚鄰里到場，連一句像樣的說法都沒有。只有兩扇緊閉的院門，隔開外面的世界。
往後的日子，院門白天多半虛掩，有人路過，聽見院內說話，也只當是張老頭一個人在家。
自此，冷清許久的院落，終於升起實實在在的煙火氣。
往日張老頭一個人，做飯總是敷衍。蒸一個饃，熬一鍋稀粥，對付一頓便算了事。如今有王婆婆操持家務，日子一下子鮮活起來。
天剛矇矇亮，王婆婆便早早起身。抱柴燒灶，和麵蒸饃，醃菜切菜。土灶火苗騰騰，鐵鍋滋滋作響，院子裡飄起饃饃的麥香。張老頭扛著鋤頭下地，出門之前，桌上已經擺好了熱乎早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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