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風一日緊過一日，姑射山上的草木，綠一天，黃一天。地裡的穀子已經收完，田野敞敞亮亮，只剩下短短的谷茬紮在黃土地裡。早晚寒氣重，一早出門，衣裳袖子上都帶著露水的涼意。
自王婆婆把信寄給在外打工的兒子王強之後，日子便在煎熬的等待裡往前挪。
信一走，就如同石沉大海。十幾天過去，外頭沒有半點回音。
王婆婆日日盼著訊息。每日做完活，總要站在窯洞門口，朝著村外大路望上幾眼，盼著捎信的人路過。可大路之上，來來往往都是下地歸來的鄉親，始終不見捎信人的身影。
兒媳秀蓮隔三差五過來，嘴上依舊不停敲打。
這天午後，秀蓮端著一碗南瓜湯踏進窯洞，把碗擱在炕邊的小木桌上。
“娘，那封信寄出去好些日子了，也不見王強回信。我跟你說句實在話，就算王強回信，我估摸他也不會應下這事。老來搭伴，說出去太難聽。你就安安心心守著這孔窯洞，吃喝用度，我們不會虧了你。”
王婆婆坐在炕沿，揉著疼痛的膝蓋，長長嘆了一口氣。
“我也不是非要強人所難，只是心裡存著一絲念想罷了。”
“念想也得收起來。”秀蓮說話直來直去，“人活在這村子裡，臉面比啥都要緊。左鄰右舍天天抬頭不見低頭見，閒話唾沫能壓死人。真要是鬧起來，咱們一家人都抬不起頭。”
一番話說得王婆婆無言以對。她知道秀蓮說的是鄉村現實，可身上的病痛，長夜的孤冷，也是實實在在的苦楚。
張家那邊，境況同樣不好過。
陳媒婆隔三差五就往張老頭院裡跑，盤腿坐在棗樹下，抽一袋旱菸，苦口婆心勸說張建國。
這一日，陳媒婆又尋到張建國。張建國正蹲在院角劈柴，斧頭起落，木柴噼啪裂開。
“建國，歇一歇，跟老婆子嘮兩句。”陳媒婆在石墩上坐下，掏出菸袋點上。
張建國停下手裡的斧頭，拿布擦了擦額頭汗水，臉色並不舒展。
“陳嬸，我知道你要來勸我。可這件事，我心裡已經拿定主意。”
“建國，我活這一大把歲數，見過的人和事多了。”陳媒婆慢悠悠吐著煙，“你爹七十一，夜裡一個人守偌大院子。人老不怕吃的差喝的薄，怕的是孤。萬一哪天夜裡病倒在炕上，身邊連個遞口水的人，到那時候，你後悔都來不及。”
“我可以多過來照看。糧食柴火，我按時送來。”張建國梗著脖子。
“你有家，有娃娃，地裡活忙得腳不沾地，你能夜夜守在你爹炕邊？”陳媒婆反問，“老來找個伴，不是什麼丟人的醜事。如今外頭別處，也有老人搭伴過日子的。”
“別處是別處，咱們平安村是平安村。”張建國把頭搖得如同撥浪鼓，“親戚族人知道，要笑話我們張家。再說以後看病花錢，家產糾纏，這些麻煩怎麼算？陳嬸，你就別再張羅這件事了。”
任憑陳媒婆怎樣掰開揉碎講道理，張建國就是油鹽不進。勸說半天，半點轉機也無。陳媒婆無可奈何，只得起身離開。
走出張家大門，秋風迎面吹來，陳媒婆連連搖頭。她做媒幾十年，撮合過多少青年男女，有的家境懸殊，有的家人反對，可像這般老人黃昏的親事，竟是如此艱難。
兩邊兒女，全都把門關得死死的。
白日村裡人多，王婆婆與張老頭，連多說幾句話的機會都沒有。偶爾在田埂路上撞見，也只是匆匆點頭，不敢駐足多說，怕被旁人看見，生出閒言碎語。
可心裡的牽掛，不會因為迴避就消散。
陰曆的月亮慢慢圓了。入夜之後，一輪明月掛在姑射山的山頂，清輝灑遍黃土坡。村子裡家家戶戶熄了燈火，狗吠聲漸漸停歇，四下安安靜靜，只有秋蟲在草叢裡面唧唧鳴叫。
這天夜裡，月色格外透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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