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嬸來回奔走，兒女那邊，一點鬆動都沒有。”張老頭先開口，語氣滿是無奈，“建國那孩子，性子執拗，認準的道理，十頭牛都拉不回來。”
“我這邊也是。秀蓮把話說得死死的，只盼王強回信，可信寄出去這麼久，一點訊息也無。”王婆婆垂著腦袋，“有時候我也想，不如就此算了，老老實實守我的窯洞，免得惹出是非。可一想到往後漫漫歲月，心裡又實在悽惶。”
晚風掠過曠野，吹起她鬢邊花白的髮絲。
張老頭望著身旁的老太太，心裡滿是憐惜。
“我何嘗不是這般糾結。一把年紀，本不想折騰，可夜裡躺在空蕩蕩屋裡，那種滋味，實在難熬。”
“可兒女都不同意，咱們又能怎麼辦？”王婆婆聲音微微發顫，“總不能硬逼著兒女點頭。村裡人閒話，也實在嚇人。”
張老頭沉默許久，腳下踢著地上乾枯的谷茬。月光落在他佈滿皺紋的臉上。
“我反覆想過好幾回。”他頓了頓，聲音放得更輕，“若是明媒正娶，兩家兒女攔著，是萬萬辦不成。不如……咱們先不講究那些禮數。我那邊院子寬敞，你簡單收拾幾件衣裳，悄悄搬過來跟我一處過日子。”
王婆婆猛地抬起頭，眼睛睜得大大的。
“悄悄搬過去？那要是兒女知道了，那還了得？”
“我知道風險大。”張老頭說道，“可咱們沒有別的路子。先搭夥住在一起，生火做飯，互相照應。日子久了，生米煮成熟飯。兒女就算心裡有氣，木已成舟，時間長了，也就只能認下。村裡人閒話，聽得多了，慢慢也就淡了。”
這話像一塊石頭投進平靜的水潭，在王婆婆心裡翻起滔天波瀾。
活了大半輩子，她素來守本分，事事都講究名正言順。偷偷搬到別人家過日子，這在平安村，是天大的出格事。一旦敗露，要承受的唾沫星子，她想一想都覺得心裡發慌。
“萬一鬧開了，兩家兒女大鬧一場，咱們臉面往哪裡擱？”王婆婆的聲音帶著顫抖。
“我知道有風險。”張老頭嘆了一口氣，“可除此之外，還有什麼法子？難道就眼睜睜，往後幾十年，你守你的冷窯洞，我守我的空院子，到老生病，孤苦無依？”
曠野秋蟲聲聲不斷，明月靜靜照著黃土坡。
王婆婆站在田埂之上，心裡來回撕扯。一邊是世俗規矩、兒女臉面、村裡流言；一邊是晚年實實在在的冷暖陪伴。兩種念頭，在心底來回拉扯。
她想起無數個夜晚，自己腰疼難忍，獨自掙扎著下地燒水；想起窯洞冷冷清清，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想起自己辛辛苦苦拉扯兒女長大，到老，卻連求一份陪伴都這般艱難。
良久，她長長吐出一口氣。
“張老哥，這件事，實在是一步險棋。”
“我曉得是險棋。”張老頭望著她，“真鬧出風波，所有責任，我來擔。不叫你受委屈。”
王婆婆望著天上皎潔的月亮，心裡下定了決心。
“罷了。既然實在沒有別的出路，那就依你說的。只是千萬要謹慎，萬萬不能太早洩露出去。”
兩個人在月光下，就這麼把一樁大事私下定了下來。沒有紅帖，沒有鞭炮，沒有媒人在場，只有一輪明月，滿地黃土，見證兩個老人無可奈何的約定。
商量妥當，也不敢在曠野久留，怕深夜出來被旁人撞見。
“夜深了，你快回窯洞。我也回去，咱們慢慢籌劃。找一個村裡人下地幹活，人少的白日，你悄悄把衣物被褥搬過來。”張老頭低聲囑咐。
王婆婆輕輕點頭，轉身，一步一步，順著田埂往自家窯洞挪。
張老頭站在原地，望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裡。月亮依舊高懸，遍地清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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