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深了，黃土坡上霜氣越來越重。清早出門，眉毛上都能沾一層涼涼的霧氣。地裡秋翻已經接近尾聲，莊稼收盡，大地敞敞亮亮，一眼能望到遠處姑射山的山腳。
張家院子裡，短暫的平和還在繼續，可院牆外面的閒話，如同地裡的野草，悄無聲息越長越旺。
一開始只是婦女們在井臺、碾盤旁邊咬耳朵，壓低聲音，不敢高聲談論。大家心裡都揣著明白，又沒有實打實抓到現形，只當一樁奇聞私下議論。
隔壁愛管閒事的劉嬸，自從看見棗樹上晾曬的婦人衣衫，更是時時留心張家的動靜。買菜、拾柴路過院牆根，總要放慢腳步，側起耳朵聽一聽院裡的動靜。
這天后半晌，張老頭挑著兩隻空水桶，要去溝底水井挑水。推開院門出來，剛走出幾步，就撞上蹲在牆根納鞋底的劉嬸。
劉嬸手裡針線不停，眼睛卻上下打量張老頭，臉上堆起幾分似笑非笑的神情。
“張老哥，這幾日看你氣色倒是比先前好不少，家裡日子過得舒坦吧？”
這話聽著普通，話裡卻藏著別的意思。
張老頭心裡咯噔一下，曉得對方話裡有話，面上裝作渾然不覺。
“地裡活計累人，有什麼舒坦不舒坦，湊合過日子罷了。”
說完，便不再多嘮，擔著水桶快步往溝下走去。
劉嬸望著他遠去的背影，扭頭跟身旁幾個婦人擠了擠眼睛。眾人心裡更是篤定，院內定然藏著事情。
風聲一日比一日傳得廣，只是偏偏繞開張建國與秀蓮。村裡人都知道這兩家兒女性子，知曉一旦傳到他們耳朵，必定要鬧得天翻地覆，不少人抱著看熱鬧的心思，誰也不願意第一個去報信惹一身麻煩。
紙終究包不住火。
張建國有個本家嬸子，和他走得近。一日在碾穀場，聽見一群婦人七嘴八舌談論張家的事，越聽心裡越不是滋味。她覺得不能瞞著張建國，再瞞下去，將來鬧出事，反倒落得本家親戚知情不報的閒話。
這天傍晚，天色擦黑，她特意繞到張建國家中。
院裡，張建國正蹲在地上給牲口添草料。牲口呼嚕呼嚕嚼著乾草。
本家嬸子左右看了看，見旁邊沒有外人，便走上前，聲音壓得很低。
“建國啊，有句話，我思來想去，還是得跟你說一說。這話我本不想講，可不說，心裡過意不去。”
張建國手上的活計頓了頓，抬起頭：“嬸子，什麼事？”
“村裡現如今到處都在傳，你爹那邊院子，王婆婆悄悄搬進去住下了。兩個人日日一塊做飯過日子，院門常常關著，不少人聽見院裡有女人說話，還看見晾曬的女人衣裳。”
“什麼？！”
張建國手裡的草料筐“哐當”一聲砸在地上，乾草撒了一地。他眼睛瞪得溜圓，滿臉不敢相信。
“嬸子，你這話當真？可不能隨便編排人！”
“我哪裡敢亂嚼舌根，如今碾盤邊上、井臺旁邊，大半人都聽說了。只不過大家都怕惹是非，不敢跑到你跟前說。”嬸子嘆了口氣，“你自己心裡要有數，早點過去看一看。”
說完這番話，本家嬸子不願多逗留，怕捲進是非當中，轉身便匆匆離去。
張建國愣在原地，腦袋嗡嗡作響。
先前他就堅決反對父親找伴，苦口婆心勸過好幾回，原以為父親已經打消念頭，萬萬沒有想到，老人家竟然敢做出先同居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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