處暑這天,竹藝工坊的院子裡堆著小山似的竹料,都是剛從兩岸運來的新竹。沈硯秋正帶著徒弟們給竹料去皮,他手裡的刮刀是用兩岸竹的竹根做的,刃口泛著青白的光,刮過竹身時,露出的竹肉一半帶著臺灣桂竹的蜜黃,一半透著大陸楠竹的翡翠色,像塊被劈開的雙色玉。
“這批竹料要做冬奧紀念竹盒,”沈硯秋往竹節上噴水,“組委會說要裝運動員的獎牌,得編出‘節節高’的寓意。”他腳下的竹屑堆裡,混著些極細的竹絲,是陳念臺趁大人不注意撒的——這孩子剛會走路,總愛攥著竹絲當玩具,跌跌撞撞地在竹料堆裡晃,脖子上的“兩岸統一”竹片叮噹作響。
春杏抱著畫夾在旁邊畫設計圖,筆尖剛落在紙上,就被兒子拽住了衣角。小傢伙指著畫紙上的竹盒,咿咿呀呀地喊“臺臺”,他還說不清“臺灣”兩個字,卻知道指著竹盒上的臺灣地圖圖案傻笑。
“這孩子是真認親,”王婆端著竹篩路過,裡面曬著新採的桂花,“昨天給他喂米糊,非要摻著臺北寄來的高山茶,不然就噘著嘴不張嘴。”
陳硯正在除錯新做的竹製烘乾機,機器的骨架用兩岸竹的竹骨搭成,扇葉是片巨大的竹篾,轉起來時帶起的風都帶著竹香。他看著兒子在竹料堆裡蹣跚學步,突然覺得這場景像幅畫——爺爺的竹篾冊攤在竹桌上,沈敬之的歸燕盒擺在窗臺上,兩岸竹的新苗在牆角冒尖,而陳念臺,就是這幅畫上最鮮活的筆觸。
下午,臺北的竹藝鋪發來影片,說他們接到了個特殊訂單:有位參加過兩岸竹藝營的臺灣少年,要定製一百隻竹製的和平鴿,送給參加冬奧會的各國選手,每隻鴿子的翅膀上都要刻著“兩岸同屬中國”的字樣。
“這孩子說,要讓全世界知道,咱中國人的念想,就像這竹絲,斬不斷。”影片裡的臺灣徒弟舉著設計圖,背景裡傳來陣陣竹刀削竹的聲音,像在給這話伴奏。
陳硯讓林溪把設計圖傳到大螢幕上,召集徒弟們開趕工動員會。“這鴿子不光是禮物,是咱中國人的名片,”他指著螢幕上的和平鴿,“翅膀的弧度要像臺灣海峽的曲線,腳爪要抓著竹製的中國結,讓誰看了都明白,臺灣是中國的一部分,就像這鴿子離不開翅膀。”
動員會剛結束,蘇念竹從巴黎打來電話,說她的竹藝館被選為冬奧會文化交流點,要展出兩岸合作的竹藝作品。“我把那隻地球儀擺在最顯眼的位置,”她的聲音帶著興奮,“有個法國議員問我,為什麼中國的竹子能編出全世界,我告訴他,因為我們的竹子紮根深,心裡裝著整個世界。”
陳硯讓她把兩岸竹的新照片發過來,想印在紀念竹盒的內襯上。照片裡,巴黎竹藝館的櫥窗裡,兩岸竹的枝葉正伸向窗外的埃菲爾鐵塔,像在溫柔地觸碰這個世界。
趕工的日子裡,工坊像座不夜城。臺灣來的老藝人負責雕刻和平鴿的眼睛,他的放大鏡下,每隻鴿子的瞳孔裡都刻著個極小的“中”字;大陸的竹編師傅教年輕人編中國結,說“這結看著複雜,其實就一根繩,像咱中國人的心,再遠也連著”;陳念臺則成了“監工”,誰偷懶就拽誰的褲腳,逗得滿院子人直笑。
有天深夜,陳硯起夜去看竹料,發現沈硯秋還在竹樓里加班,他正用竹絲給和平鴿編腳環,每個腳環上都刻著兩岸的經緯度。“想讓拿到鴿子的人,用手機一查就知道,這兩隻腳,都站在中國的土地上。”沈硯秋的眼裡佈滿血絲,卻亮得像落了星子。
陳硯往爐子裡添了把柴,火光映著牆上的世界地圖,每個有竹藝坊作品的地方都插著面小國旗。他想起爺爺當年在祖屋的油燈下編竹籃,大概從沒想過,有一天陳家的竹藝能走出國門,能讓全世界看到中國人的堅守。
冬至那天,最後一隻和平鴿完工了。兩百隻鴿子在院子裡排開,翅膀的竹絲在陽光下泛著銀光,腳爪的中國結隨風輕晃,像片白色的海洋在湧動。冬奧組委會的人來驗收時,當場紅了眼眶:“這哪是工藝品,是咱中國人的骨氣啊。”
發運前,陳硯讓每個人在和平鴿的翅膀上籤了名,從臺灣老藝人到剛入門的小徒弟,連陳念臺都用指紋按了個紅印。“這鴿子帶著咱所有人的念想,”他摸著兒子的頭,“要讓全世界知道,中國人的心,就像這竹絲,擰在一起,比鋼還硬。”
和平鴿啟運那天,村裡的人都來送行。王婆往裝鴿子的竹箱裡塞了袋桂花,說“讓外國朋友聞聞咱家鄉的香”;那個臺灣小徒弟把自己編的第一隻竹蜻蜓塞進箱縫,說“讓鴿子帶著它飛,就像我也去了冬奧會”;陳念臺則抱著只最小的和平鴿,在它翅膀上親了口,留下個溼漉漉的印子。
送別的車隊剛出村,就看到兩岸竹的新苗在路邊排成行,每棵竹苗上都掛著片竹製的小旗幟,風一吹,像片跳動的火焰。陳硯知道,這些竹子會記得,有群中國人,曾用最溫柔的手藝,訴說最堅定的信念。
春節前,冬奧村傳來訊息,和平鴿成了最受歡迎的禮物,很多外國運動員都在社交媒體上曬照,說“這隻竹子做的鴿子,比金牌還珍貴”。有位臺灣運動員特意發影片,說要把鴿子帶回臺灣,掛在自家的竹樓上,“讓它每天看著玉山,也看著大陸的方向”。
除夕夜,竹藝坊的人聚在竹樓裡守歲。沈硯秋開啟影片,和臺北的竹藝鋪連線,兩岸的徒弟們舉著酒杯對飲,唱著同一首《難忘今宵》;春杏抱著陳念臺,在他耳邊教他說“臺灣是中國的”,小傢伙奶聲奶氣地跟著學,逗得滿屋子人直笑;陳硯則翻開爺爺的竹篾冊,在最後一頁寫下:“竹可焚,不可毀其節;人可離,不可斷其根。”
窗外的煙花在夜空綻放,照亮了院子裡的兩岸竹,竹梢的積雪簌簌落下,露出下面泛著青的新枝。陳硯知道,這故事還長著呢,就像這竹子會一年年長高,就像陳念臺會一天天長大,就像千萬個牽掛會慢慢變成團圓。而他們要做的,就是守著這爐火,守著這片竹,守著心裡的根,讓每個春天,都有新的竹苗破土而出,讓每個冬天,都有溫暖的念想在心裡發芽。
竹樓的燈亮到天明,爐子裡的火映著滿屋子的笑臉,陳念臺的笑聲像串銀鈴,混著竹絲碰撞的輕響,在歲月裡釀出最醇厚的味道。那是家的味道,是中國的味道,是無論走到哪裡,都能順著竹香找到的,根的味道。
驚蟄這天,竹藝工坊的院子裡飄著淡淡的竹香和泥土的腥氣。陳念臺已經三歲了,扎著兩束小辮,正蹲在兩岸竹的新苗旁,用竹製的小鏟子給竹苗培土。他脖子上的"兩岸統一"竹片被曬得發亮,是春杏每天用香油擦過的,說是"讓念想也沾點過日子的香"。
"臺臺,慢點挖,別傷著竹根。"春杏抱著剛繡好的竹製屏風走過,屏風上用綵線繡著兩岸的風光,左邊是阿里山的姑娘,右邊是長城的烽火臺,中間用金線繡著棵枝繁葉茂的兩岸竹,竹梢上停著只竹製的和平鴿。
這屏風是要送給北京冬奧紀念館的,作為永久展品。沈硯秋正在給屏風裝竹製的框架,框架用"九轉連環篾"編的,輕輕一推,屏風就能旋轉,把兩岸的風光都展現在眼前。
"昨天紀念館的人打電話,說要給這屏風設個專區,"沈硯秋擦了擦額頭的汗,"還說要請咱去講講這屏風背後的故事,講講兩岸竹的來歷。"
陳硯正在除錯新研發的竹製投影儀,機器的鏡頭是用兩岸竹的竹節打磨而成的,投出的影像裡,兩岸竹的生長過程被放慢了百倍——根鬚在土裡糾纏,枝葉在空中相擁,像對久別重逢的親人。他指著螢幕對圍過來看熱鬧的孩子們說:"你們看,竹子都知道要往一起長,咱人更得記著這份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