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人之下,烽火鑄鐵》第481章 三一同歸(181)(1)

作者:姒洛天·2025-07-26

民國二十三年的深秋,南京城的梧桐葉落得滿地都是,踩上去沙沙作響,像碎玻璃在磨牙。李維辰裹緊了藏青色的棉袍,袍角沾著江北帶來的泥,混著租界裡特有的汽油味,在風裡攪出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怪味。他站在三一門舊址的巷口,抬頭望那扇朱漆剝落的大門,門楣上“三一門”三個金字被彈孔打得稀爛,像只被啄瞎的眼睛。

“李先生,進去不得啊。”賣菸捲的老王頭蹲在對面牆根,菸袋鍋子在凍裂的地面上磕得邦邦響,“上個月有個穿軍裝的硬闖,進去就沒出來,第二天巷口的垃圾箱裡多了隻手,手上還攥著這玩意兒。”他從煙荷包裡摸出枚鏽跡斑斑的銅錢,錢眼被人用針尖扎穿,邊緣刻著歪歪扭扭的“陰”字。

李維辰的指尖在袖管裡摩挲著半塊玉佩,玉佩的另一半據說就在這門裡。三日前在江北破廟裡,那個被邪術附身的軍閥臨死前,用帶血的手指在他手心裡畫了個門的形狀,說三一門的鎮門之寶養魂木心被人偷了,現在藏在南京城的某個地方,偷東西的人袖口總戴著塊繡著陰陽魚的黑布。

“多謝王大爺提醒。”他摸出塊大洋放在老王頭的煙攤上,轉身時棉袍下襬掃過牆角的陰影,那裡有隻黑貓正盯著他,貓眼在暮色裡泛著綠光,像極了破廟裡軍閥臨死前的眼睛。

推開三一門的大門時,鐵鏽摩擦的聲響在空蕩的巷子裡格外刺耳,驚得簷角的麻雀撲稜稜飛起,在灰濛濛的天上繞了個圈,又落回門內的天井裡。院子裡的青石板縫裡長滿了蒿草,有半人高,風一吹就搖搖晃晃,像無數只瘦骨嶙峋的手在招搖。正屋的門窗早就被人拆走了,只剩些殘垣斷壁,夕陽的光斜斜地照進去,在地上投下蛛網似的影子。

李維辰的腳步放得很輕,鞋底碾過碎瓦片時,總覺得腳下有什麼東西在動。他從懷裡摸出個黃銅羅盤,盤面的指標瘋了似的打轉,最後死死釘在西北方向——那裡是間塌了一半的偏房,房樑上還掛著半截褪色的道幡,幡角繡著的“守”字被蟲蛀得只剩個偏旁。

偏房的門檻上積著層薄灰,灰上有串新鮮的腳印,鞋印很大,像是穿軍靴的人留下的,從門口一直延伸到牆角的神龕前。神龕是空的,供桌被人掀翻在地,桌面上刻著個奇怪的符號,像個被擰歪的“三”字,符號周圍的木紋裡滲著暗紅色的東西,湊近了聞,有股淡淡的血腥味,混著香灰的氣息。

“看來有人比我先到。”李維辰用指尖蘸了點暗紅色的東西,指尖傳來冰涼的黏膩感,羅盤的指標突然劇烈震顫,像被什麼東西燙到似的。他抬頭望向房梁,樑上的道幡無風自動,幡角掃過的地方,露出塊鬆動的瓦片,瓦片縫裡塞著個黑布包,布上的陰陽魚繡得歪歪扭扭,針腳裡還沾著幾根金色的線。

剛夠到黑布包,門外突然傳來皮鞋踩在碎玻璃上的聲響,篤篤篤,不急不慢,像在敲誰的骨頭。李維辰迅速將布包塞進棉袍內袋,轉身時,正撞見個穿黑色風衣的男人站在門口,風衣的領口立著,遮住了半張臉,只露出雙眼睛,亮得像浸在福爾馬林裡的標本。

“李兄倒是比我預想的來得早。”男人的聲音帶著煙嗓,從領口漏出來,裹著股劣質雪茄的味道,“三一門的東西,不是誰都能動的。”他抬手時,李維辰才發現他左手戴著只黑皮手套,手套的食指處有個破洞,露出截蒼白的指骨,像沒長好的新肉。

羅盤的指標突然指向男人,盤面上的刻度開始發燙,燙得手心發疼。李維辰注意到男人風衣下襬露出的槍套,槍套是牛皮的,邊緣磨損得厲害,上面燙著個“黨”字,顯然是軍統的人。這年頭玄門和特務機構攪在一起的事不少,去年上海的清虛觀被抄,據說就是因為觀主藏了不該藏的東西,最後死在牢裡,屍體都沒人收。

“閣下是軍統的?”他不動聲色地往神龕退了半步,指尖摸到神龕後面的磚縫,那裡藏著他從江北帶來的鎮魂釘,“三一門的事,歸道門管,跟你們不相干。”

男人笑了笑,從風衣內袋摸出個證件,證件上的照片比他本人年輕些,眉眼間透著股狠勁,姓名欄寫著“張硯秋”,職位是“特調處專員”。“民國了,講究新生活運動,道門的事,政府也得管管。”他收起證件時,李維辰瞥見他內袋裡露出半截黃紙,紙上的硃砂符咒和神龕上的符號一模一樣,“養魂木心在哪?交出來,省得大家麻煩。”

原來他們要找的是同一個東西。李維辰的指尖在磚縫裡摳得更緊,鎮魂釘的稜角硌著掌心,帶來些微的痛感。他想起破廟裡那個軍閥的眼睛,臨死前突然清明瞭一瞬,說木心被陰陽宗的人偷走,藏在三一門的“守心處”,還說陰陽宗的人早就和政府裡的人勾搭上了,要借木心煉什麼邪器。

“什麼木心?我聽不懂。”他故意裝傻,眼角的餘光瞥見張硯秋風衣下的手在動,那隻戴黑手套的手正往槍套摸去,“我就是來看看祖宅,家父以前是三一門的弟子。”

張硯秋顯然不信,嘴角的笑冷了下來,像結了層薄冰。“家父?”他往前走了兩步,軍靴踩在碎瓦片上,聲音格外刺耳,“是二十年前被逐出三一門的李默?聽說他偷了門裡的守心石,最後死在江北的亂葬崗,連個墳頭都沒有。”

這話像根針,扎得李維辰太陽穴突突直跳。父親的事是他心裡的刺,當年被逐出三一門的真相到底是什麼,他查了三年都沒頭緒,只知道和守心石有關,和眼前這個張硯秋提到的養魂木心,恐怕也脫不了干係。

“你調查我?”他的聲音沉了下來,指尖的鎮魂釘已經握在手裡,釘頭上的硃砂符咒在昏暗的光線下微微發亮,“還是說,特調處早就盯上三一門了?”

張硯秋突然從風衣裡抽出槍,槍口黑洞洞的,對著李維辰的胸口。“敬酒不吃吃罰酒。”他的黑手套終於摘了下來,左手的食指果然少了半截,斷口處的皮膚像被什麼東西啃過,坑坑窪窪的,“養魂木心能鎮魂,也能煉鬼兵,日本人在東北找了好幾年,特調處不能讓它落在漢奸手裡。”

鬼兵?李維辰心裡咯噔一下。他在江北見過被邪術煉成的兵屍,那些東西刀槍不入,只認主人的符咒,當年軍閥混戰,不少隊伍都偷偷用這邪術,最後多半是控制不住,被自己養的鬼兵反噬,死得不明不白。

就在這時,偏房的房梁突然嘎吱作響,掛著的道幡猛地掉下來,正蓋在張硯秋的頭上。張硯秋罵了句髒話,抬手扯掉道幡的瞬間,羅盤的指標瘋狂轉動,指向神龕後面的牆——那裡的磚塊正在鬆動,磚縫裡滲出黑色的汁液,像濃得化不開的墨,滴在地上,竟冒起細小的白煙。

“不好!是蝕骨水!”李維辰認出那汁液,是用養魂木的根泡過的,專腐蝕活人的陽氣,三一門的典籍裡提過,這種水只用來對付入魔的弟子,“有人在牆裡藏了東西,想用這水護著!”

張硯秋顯然也意識到不對勁,槍口轉向牆壁,扣動扳機的瞬間,牆突然塌了,黑色的汁液像噴泉似的湧出來,裡面裹著個暗紅色的木盒,盒子上的銅鎖已經被腐蝕得差不多了,鎖眼裡插著半截鑰匙,鑰匙柄的形狀是個小小的“三”字。

李維辰的鎮魂釘擲出去,釘尖刺破汁液形成的屏障,紅絲絮突然從袖管裡竄出來,像條靈活的蛇,纏住木盒的提手。張硯秋的子彈打在汁液裡,發出滋滋的響聲,竟被腐蝕成了廢鐵。兩人幾乎同時撲向木盒,手指在半空中撞到一起,張硯秋的斷指觸到木盒的瞬間,突然發出慘叫,像被燙到似的縮回手,指尖已經變得烏黑。

“這盒子有問題!”張硯秋疼得額頭冒汗,從風衣裡摸出瓶藥水,往手指上倒,藥水接觸到烏黑的皮膚,冒出綠色的煙,“上面有三一門的‘鎖陽咒’,不是門內弟子碰不得。”

李維辰趁機將木盒抱在懷裡,盒子入手很沉,裡面的東西在動,像有活物在掙扎。他用袖口擦去盒面的黑色汁液,露出上面刻著的符咒,符咒的紋路與守心石的碎片隱隱呼應,讓他想起父親臨終前交給他的那半塊玉佩——玉佩的斷口處,也刻著類似的符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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