撒旦之子實在是不願意相信這一切的是真實的。
他僵硬地站在副本入口外的安全區，身體彷彿被抽乾了所有力氣，唯有那雙死死盯著巨大魔法水晶屏的眼睛，還證明他是一個“活物”。螢幕上，那行加粗、置頂、閃爍著金色邊框的文字，像一把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他的視網膜上，燙進他的靈魂深處：【全服公告：恭喜玩家“清風”成功單人首通150級團隊副本“幽暗深海之怒”（噩夢難度）！用時：00:21:47！創造全新世界紀錄！】公告下方，是他自己那份剛剛重新整理、此刻卻顯得如此蒼白可笑的資訊：【玩家“撒旦之子”成功通關150級團隊副本“幽暗深海之怒”（地獄難度）！用時：00:31:19！】 時間差距，近十分鐘。難度差距，一整級。那“首通”和“世界紀錄”的字樣，更是將他原本預想中的榮耀襯得黯淡無光，甚至像個拙劣的模仿者。周圍的喧囂、隊友們或尷尬或沮喪的低語、以及其他玩家投來的那些混雜著同情、嘲弄、幸災樂禍的視線，此刻都彷彿隔著一層厚厚的毛玻璃，模糊而遙遠。只有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沉重地撞擊著肋骨，每一下都帶來窒息的悶痛，和血液衝上頭頂的嗡鳴。真實？這怎麼可能真實？這明明應該是他踏著清風的“失敗”，登上神壇，接受萬眾歡呼的時刻！劇本不該是這樣寫的！
主要是他為了這一天，不知道做了多少的功課，付出了多少的努力。
多少個日夜，他像瘋魔一樣研究“幽暗深海之怒”這個副本的每一個細節。他動用了公會乃至背後金主龐大的情報網路，蒐集了市面上能找到的、所有關於這個副本的攻略、心得、哪怕是隻言片語的透露。他組織了不下二十次各種難度、各種配置的試探性開荒，用海量的藥劑、卷軸和修理費，硬生生摸清了從普通到地獄難度下，每一個小怪的技能迴圈、每一個精英的仇恨機制、每一個BOSS的攻擊模式和階段轉換點。他花費天文數字，從黑市和頂級玩家手中收購了最極品的、針對水下戰鬥和水系抗性的裝備，將自己武裝到牙齒。他甚至不惜欠下巨大的人情和許諾未來的利益，才從某個隱秘的渠道，換來了那件一次性的大殺器——【弒神之矛】。為了將狀態調整到最佳，他連續一週保持著近乎苦行僧般的作息，飲食、訓練、模擬戰……一切為了今天的爆發。他腦海中預演過無數遍勝利後的場景：如何矜持而高傲地接受採訪，如何“謙虛”地表示清風也是個可敬的對手，如何享受著論壇和世界頻道被自己名字刷屏的榮光……所有的計算，所有的付出，所有的野心，都指向這一刻。
怎麼最後卻還是這樣一個結果。
然而，現實給了他最冰冷、最無情的一記耳光。他所有的“功課”和“努力”，在對方那純粹、蠻橫、不講道理的“實力”面前，顯得如此可笑，如此……徒勞。就像一個小學生絞盡腦汁、用盡畢生所學解開了一道複雜的奧數題，正沾沾自喜時，卻看到隔壁的大學生隨手用了兩個高等數學公式，在十秒鐘內給出了更簡潔完美的答案，並且順便把出題老師給教育了。那種落差，那種被全方位、跨維度碾壓的無力感，幾乎要將他吞噬。
這不得不讓他整個人的內心都是崩潰的。
一種混雜著極端不甘、屈辱、憤怒、自我懷疑以及深深挫敗感的情緒洪流，在他胸中左衝右突，找不到宣洩的出口。他想怒吼，想砸碎眼前的一切，想抓住那個叫“清風”的傢伙問問，你到底是不是開掛了？！但他喉嚨發緊，發不出像樣的聲音；手腳冰涼，甚至有些微微顫抖。他能感覺到自己引以為傲的、那屬於頂尖玩家的驕傲和自信，正在如同沙堡般迅速坍塌。原來，自己精心策劃、勢在必得的一場挑戰，在對方眼裡，可能真的就只是一場無關痛癢、甚至有些無聊的“表演”？自己就像戲臺上那個上躥下跳、自以為掌控全場的小丑，而對方，則是臺下那個隨意就能決定戲劇走向和結局的、真正的導演。
撒旦之子不是傻子，他很清楚發生了什麼事情。
他看得很明白。不是他的準備不充分，不是他的【弒神之矛】不夠強，甚至不是他臨場發揮有什麼重大失誤。問題在於，從一開始，他們兩人所處的“賽道”就不同。他選擇的是“地獄難度”，是凡人（哪怕是頂尖凡人）透過精密計算、團隊協作、頂級裝備和一點點運氣，有可能觸控到的天花板。而清風，那個怪物，他直接踏入了“噩夢難度”，那是為“非人”或者說“半神”準備的領域。兩者的基礎規則、怪物強度、機制複雜度，根本不在一個層面。通關“噩夢難度”所代表的實力含義，與通關“地獄難度”是天壤之別。這就好比，一個人用盡方法，終於爬上了一座百米高樓，正欲振臂高呼，卻看到另一個人輕鬆從旁邊的千米山峰上跳傘下來，還順便在空中做了幾個高難度特技動作。比的已經不是“誰爬樓更快”，而是“誰能征服更高的山”。結果，不言而喻。
但他不願意相信。
理智告訴他真相，但情感和那巨大的、被當眾擊碎的尊嚴，讓他本能地抗拒著這個結論。萬一……萬一是系統出了BUG？萬一是清風利用了某種未知的、即將被修復的漏洞？萬一他的通關時間有水分？哪怕只有萬分之一的可能，他也願意去相信，去抓住這根虛無的稻草。因為承認對方純粹靠實力碾壓，就等於承認自己之前所有的努力、付出、乃至整個人生（遊戲內）的信念和目標，都成了一個巨大的笑話。
可以說，從清風出名開始以後，他就一直在醞釀著這一次的挑戰。
那時，清風還只是東大伺服器一個冉冉升起的新星，雖然表現搶眼，但還不足以威脅到他們這些老牌頂尖玩家和公會的地位。然而，清風的崛起速度太快了，快得令人窒息。一個個首殺，一個個紀錄，一件件讓人眼紅的神話裝備……清風的名字如同彗星般劃破天際，迅速成為了全球玩家討論的焦點，也成為了壓在所有有志於“第一”的玩家心頭的一座大山。撒旦之子不甘心。他自詡天賦、努力、資源都不缺，憑什麼風頭全被一個“後來者”搶走？從那時起，“擊敗清風”就成了他心中最執著、甚至可以說是魔怔的念頭。他默默地關注著清風的一舉一動，分析他的戰鬥風格、技能特點、裝備搭配。他等待著，蟄伏著，像一條隱藏在暗處的毒蛇，等待著一個能一擊致命、徹底將對方打入塵埃的機會。而“幽暗深海之怒”這個新開的、難度極高的150級團隊副本，就是他精心挑選的戰場。他要用一場乾淨利落、毫無爭議的勝利，向全世界宣告，誰才是真正的王！
還耗費了大量的財力和人力選擇了這個副本。
選擇這個副本，他是經過深思熟慮的。首先，這是新版本的核心副本，關注度最高，影響力最大，一旦通關，尤其是首通或速通，帶來的名望收益是無可估量的。其次，這個副本的水下戰鬥環境，對很多玩家，包括頂級玩家，都是不小的挑戰，而他利用背後勢力的資源，提前做好了最充分的針對性準備，自認在這方面有巨大優勢。再者，他透過各種渠道，提前獲知了這個副本最終BOSS的一些關鍵機制和資訊，這讓他對使用【弒神之矛】完成“戲劇性”秒殺有了更大的把握。為了獨佔先機，他甚至動用了一些不太光彩的手段，干擾和誤導了其他可能構成競爭的公會的情報蒐集。可以說，為了這個副本，他和他背後的勢力，投入了難以想象的成本，賭上了一切。
如今，結果變成這樣，撒旦之子自然是不甘心。
何止是不甘心！是憋屈，是憤怒，是血本無歸的心痛，是夢想徹底破碎的絕望！他彷彿能看到背後那些金主失望乃至惱怒的眼神，能聽到競爭對手的嗤笑，能預感到自己公會內部可能因此產生的動搖和質疑。所有的投入，所有的算計，所有的野心，最終只換來了一個“背景板”和“墊腳石”的恥辱身份，成就了清風那本就耀眼的光環上，更加奪目的一筆。他成了清風傳奇路上，一個被反覆提及、用以襯托其強大的、可笑的反派配角。
可又沒有辦法。
他能怎麼辦？去官方舉報清風開掛？以《神諭》遊戲那近乎無懈可擊的防作弊系統和智腦主神的監控能力，這種可能性微乎其微，反而會讓自己顯得輸不起，更加丟人。在論壇上潑髒水、帶節奏？在清風這實打實的、碾壓性的戰績面前，任何詆譭都蒼白無力，只會引來更多的嘲諷。去找清風真人PK（如果可能的話）？那更是個笑話。現實就是如此殘酷，勝者為王，敗者為寇。他輸了，輸得徹徹底底，毫無爭議。在鐵一般的事實面前，任何辯解和掙扎都顯得徒勞和可笑。
事已至此，自己還能說什麼呢。
一股深深的疲憊和虛無感湧了上來，取代了最初的狂怒。說什麼都是蒼白的。難道要像個潑婦一樣，在世界上頻道罵街，訴說自己多麼努力，指責清風不講武德？那隻會讓最後的體面也喪失殆盡。他甚至連站在那裡，接受周圍那些複雜目光的勇氣都在迅速流失。他現在只想逃離這個地方，逃離所有人的視線，找個沒人的角落，獨自舔舐傷口。
他趕緊開啟論壇，鋪天蓋地都是清風攻略副本的時間。
幾乎是顫抖著手，他點開了遊戲內建的全球論壇介面。甚至不需要搜尋，首頁最熱、被管理員加精置頂、回覆數正在以每秒成千上萬速度重新整理的帖子，標題就簡單粗暴，像一記記重錘砸在他的眼球上：
【神蹟降臨！清風巨佬單人21分47秒通關噩夢深海，就問還有誰？！（內含通關細節分析）】
【史詩級碾壓！撒旦之子淪為背景板，清風用實力告訴你什麼叫做絕對差距！】
【噩夢vs地獄？不，是神仙vs凡人！深度解析清風此次通關的恐怖之處。】
【撒旦之子的‘弒神之矛’成了笑話？在絕對的實力面前，一切盤外招都是浮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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