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風是從西北方向吹來的，帶著鹹腥、腐殖質和新鮮血液混合在一起的複雜味道。
哀嚎群島的主島，已經徹底安靜下來了。
幾個小時前，這裡還是一座被塞壬悲歌籠罩的死亡劇場。神殿的祭司、守衛，還有那些被歌聲從海溝深處喚醒的亡魂，在這片被詛咒的礁石上，和一支本就不屬於活人的軍隊，進行了一場毫無懸念的屠殺。
現在，殺戮結束了，只剩下收拾殘局的人。
破碎的神殿穹頂塌了半邊，露出裡面黑黢黢的內殿。那些曾經雕刻著海妖與海獸的青黑石柱，東倒西歪地插在碎石堆裡，斷口處還掛著幾縷沒有燃盡的神術火焰，藍瑩瑩的，像一群不肯散場的螢火。神殿廣場的地面被某種巨力犁過一遍，石板翻卷起來，縫隙裡積著一層黏稠的、泛著微光的液體——那是低階海族留下的血，混著亡靈們身上滴落的屍液，在月光下緩慢地流動，冒著細小的氣泡。
更遠一點的地方，海浪拍打著礁石，發出一聲接著一聲的、像嘆息一樣的悶響。
幾百名深淵禁衛軍，正沉默地在廢墟里穿梭。
他們穿著漆黑的、由不知名金屬與骨骼共同打造的厚重鎧甲，眼眶裡燃燒著幽綠色的魂火。他們的動作整齊而機械，如同同一具身體延伸出來的無數隻手。有人把坍塌的牆體整塊整塊地撬開，尋找裡面可能嵌著的神力結晶；有人把神殿立柱上殘存的浮雕一片片鑿下來，裝進隨身的布袋；還有人乾脆蹲在屍體堆裡，把那些還帶著神術餘溫的飾品，從死去祭司的手指上擼下來。
這些石材和雜物，在東部海域的黑市上，能賣出令人咋舌的價錢。
而在距離廢墟數百米外的淺灘上，【幽冥利維坦】號靜靜停泊著。
這艘通體漆黑、如同深海巨獸骸骨般的神話級戰艦，船身上還殘留著剛剛那場神殿攻堅戰留下的焦痕。它的輪廓在夜色裡幾乎看不分明，只有船首那對如同巨獸獠牙般的撞角，在月光下泛著森冷的寒光。海浪拍在它的船體上，碎成白色的泡沫，又被它身上散發出的那股無形的壓迫感，一寸寸地壓了回去。
艦橋裡，氣氛卻一點也不輕鬆。
“王！您說什麼？去風暴海眼？”
獨眼的聲音透過通訊器傳來，調門高得像是被人踩了尾巴。他不是質疑，而是純粹的、生理性的震驚。
風暴海眼，那是什麼地方？
那是《紀元》世界地圖上，用最深、最濃的黑色標記出來的死亡禁區。傳說那裡是世界的盡頭，是連神明都不願踏足的混亂之地。任何膽敢靠近的船隻，都會被永恆的風暴和無處不在的空間裂隙撕成碎片。
獨眼的獨眼裡，此刻滿是血絲。
他幹過二十多年的海盜，從東部海域一路殺到無盡之海，自詡天不怕地不怕。但他清楚地記得，三年前，曾經有一支由十二艘精銳戰艦組成的“深海探索者”艦隊，帶著全世界的目光，浩浩蕩蕩地駛向那片海域，想要揭開風暴海眼的秘密。
那支艦隊，一艘都沒有回來。
在那之後，陸陸續續又有不怕死的玩家公會組織過遠征。有人的確活著退了出來，但退出來的人，不是瘋了，就是廢了。他們嘴裡翻來覆去唸叨著一些沒人聽得懂的音節，眼神空洞，san值歸零，被系統強制判定為“永久性精神失常”，直接送進了療養院。
從那以後，風暴海眼在《紀元》玩家的口中，就有了一個更樸素的名字——
“進去的人，就別打算出來。”
去那裡？這和直接把船開進太陽裡有什麼區別？
艦橋上，剛剛結束戰鬥，還帶著一身煞氣的深淵禁衛軍們，也都停下了手中的動作，一個個用那燃燒著魂火的眼眶，望向他們那平靜得有些過分的王。
空氣安靜了幾秒鐘。
只有動力系統低沉的嗡鳴，在金屬艙壁之間來回反射。
無面者心頭狂跳。他剛剛才見識了自家王的瘋狂，直接拆了神殿來打BOSS。可現在這個決定，比拆神殿要瘋狂一萬倍。
他下意識地摸了摸掛在腰間的那柄骨刃，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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