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最後一息,只剩下那一縷目光。它好似已經不再屬於潁川本身,也不屬於井底,而是天地之間某種被喚醒的觀看一般。
而同一時間,就見得潁川先生的分身忽然仰首。他胸口那縷最後的光線驟然炸開,化作千萬道碎芒,宛如無數白色經文在半空燃燒。
那些經文並非紙頁,而是理的本體。它們在風中散開,旋轉,崩解。每一字都流淌著金鐵之音,像萬古之律在自我焚盡。
他的身形隨之劇震,靈骨發出一聲聲輕響。那聲音並非骨碎,而像天鍾倒鳴,聲聲相疊,連貫成一曲無名的輓歌。
須臾之間,他周身符光直衝霄漢,光中倒映山河與星辰,有無數天理、道章、古碑文句隨之升騰。
那些符光將他映得如同一尊立於理界的神只,可忽地下一刻,所有光輝轟然反轉,如花朵逆綻,向內塌陷。
“轟!”
無聲的爆裂中,連虛空都似被一點白光刺穿。光線倏然收攏,又在眨眼間完全消散。
只餘無光井在靜息。那呼吸極緩,卻帶著令人心膽俱寒的秩序。像是某種龐然的意志,正在從深淵中徐徐醒轉。
井口黑氣翻滾,如潮汐倒卷,自深處浮起無數暗色光泡。每一枚光泡中都映出一張面孔,或怒、或悲、或空洞,皆是潁川先生的容顏。
隨著一聲低低的“嗡鳴”,那些光泡齊齊破裂,溢位的並非氣息,而是一片寂冷的白霧。
白霧悠悠凝形,一個與先前無二的潁川先生分身,從井底升起。
他依舊衣冠整肅,眉目清朗,只是那目光,不再有一絲靈氣波動,而像兩汪封死的井水,冷、深、且無底。
霧氣在他腳下流淌,青燈微搖。妙廣立於一旁,神情未動,只是微微側目,好似在確認那人是否真的“還在”。
那新的分身抬頭,眸中淡淡映出燈焰的一線灰白,唇角似笑非笑,低聲喃喃地道:“光……歸……於我。”
話音落時,青燈的火光微顫,隨即靜止不動,天地似又一次陷入無聲。
而妙廣則幽幽注視著他,目光無波。良久,才淡淡開口,聲音低緩而清冷,恍若從石壁間透出地道:“你......是誰?”
那新的潁川分身微微一笑。那笑意並不溫和,而像是鏡面上映出的光影,虛而不實。他整了整衣袖,語氣與舊日如出一轍,卻又在細微處多了某種空洞的迴響。
“誰?……妙廣道兄,這世間之理,豈真有‘誰’?鏡中像非我,水中月非月。光歸於井,影所化者……便是‘我’。”
妙廣眉微蹙,青燈之焰微微跳動。他靜靜凝視那張面孔,那與昔日並無二致的神態,但在那雙眼底,卻已不見浩然之氣,只餘一片死寂的秩序。
那分身繼續低聲道,語調平緩,有若在陳述一個天經地義的結論地道:“我記得他的思考,也記得他的仁義、他的溫和與敬慎。”
“可那些,不過是理之投影。理既反噬,則仁為鎖,義為縛。他被理所造,如今,我便是理所成。”
他抬起手,指尖掠過胸口的青白紋痕,眼底泛起一抹幽光地道:“你問我是誰?我便是他所有的否定。”
“若他求明,我便求無明。若他講理,我便為理之裂縫。理既反歸淵,我……便是淵中之理。”
那一刻,青燈無風自滅。幽暗中,只餘那新生的潁川分身立於井口,語聲輕柔,卻如萬頁經卷同時倒讀地道:
“先生已死,我非其影。唯其‘不存’,方為真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