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澤遠喝了一口水,杯子放下來的時候在桌面上發出一聲輕響。他的情緒比剛開始穩定了很多,甚至有了一種如釋重負的感覺,就像一個揹著石頭走了很遠的人,終於決定把石頭扔掉。
“還有一件事,2013年的時候,省高院有一起合同糾紛案,涉案金額四千多萬。原告是我叔一個老部下的公司,被告是外省來的民企。那案子本來按法律走,原告是輸面更大的。但我叔給時任分管副院長打了一個電話,就一個電話,案子的判決結果就翻了過來。那個副院長叫宋永昌,現在已經調到外省去了,但當年那通電話的記錄我有。”
葉馳的筆刷刷地寫著,眉頭越擰越緊。干預司法,這在所有罪名裡屬於性質最惡劣的幾種之一。
“你怎麼有通話記錄?”陳默問。
“我叔打的就是我的手機。”王澤遠苦笑了一聲,“他自己的手機從來不打敏感電話,都用別人的。那天他在我車上,借我手機打的。我後來把通話截圖存了下來。”
陳默點了下頭,示意他繼續。
“2014年,我叔退了以後,手沒閒著。他在洋州郊區搞了一個生態農業園,說是退休後的愛好,種花種草養身體。但那個農業園下面有一個地下金庫,專門存放他這些年收的現金和貴重物品。地下室有三層,做了防潮防火處理,入口在一棵大榕樹後面的工具房裡。”
葉馳的筆停了一下。地下金庫。這個詞在反腐案件中並不罕見,但從一位前省長的侄子嘴裡說出來,分量就完全不同了。
“知道這個金庫的人有幾個?”陳默問。
“三個。我叔、我,還有一個跟了他二十多年的老司機。老司機叫方鐵軍,現在還住在農業園附近的村子裡,名義上是看園子的。”
陳默把這個名字記了下來。
“還有呢?”
王澤遠又交代了幾件事,涉及干預司法審判、安排關係人進國企擔任高管以及透過慈善基金會洗白灰色收入等。每一件事他都說得很詳細,時間、地點、人物、金額,一筆一筆的,像是在唸一份早就準備好的賬單。
陳默心裡瞭然。王澤遠不是臨時決定要出賣叔叔的。那些錄音、那些備份的流水、那些精確到個位數的金額,說明他從很早以前就在系統性地收集證據。這個人從骨子裡就沒有信任過任何人,包括把他一手帶大的親叔叔。
可即便如此,他依然死守著林清嫻的底線,一個字都沒有提。
這說明在他的恐懼排序裡面,林清嫻排在王興安前面。
審訊持續了將近三個小時。到了晚上七點多的時候,王澤遠的聲音已經完全嘶啞了,整個人癱在鐵椅上,像被抽乾了所有力氣。
葉馳把記滿了整整十二頁紙的筆錄本合上,活動了一下寫得發僵的手指。他在公安系統幹了這麼多年,聽過的供述不知道有多少份,但像今天這種親侄子捅叔叔一刀的,還真是頭一回見。
陳默這時關掉了錄音筆,站起身來看著葉馳說道:“師叔,我先回去了,你留下來,再問問他。”
葉馳點了點頭,目送著陳默走出了審訊室。
陳默走出審訊室的時候,走廊裡已經亮了另一排燈。黃顯達從樓上下來,手裡拿著一沓打印出來的王澤遠供述的速記摘要。劉炳江也跟在後面,臉色鐵青,嘴唇緊抿成一條線。
“劉書記。”陳默點了一下頭。
“我在樓上聽了大半場。”劉炳江的聲音很沉,“小陳,如果王澤遠說的這些東西有一半是真的,王興安涉案金額保守估計過億。這不是省紀委一家能扛得住的,得上報中紀委。”
“我也是這個意思。”陳默點頭,“但上報之前,有幾點要確認。第一,他提到的那個網盤賬號密碼,要立刻組織技術人員提取備份,防止被遠端銷燬。第二,洋州郊區那個所謂的生態農業園和地下金庫,需要暗中核實,但現在不能打草驚蛇。第三,那個老司機方鐵軍要儘快控制。”
“這些東西如果都是真的,”黃顯達壓著聲音說,“王興安這輩子就交代在這裡了。”
陳默接過那摞紙,沒有翻,看著黃顯達和劉炳江說道:“兩位領導,我建議今天晚上,先不要上報。先核實清楚再說。”
“這件事情,除了我們三個人之外,不能有第五個人知道。”
劉炳江和黃顯達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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