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然回到王府時,已是三更天。
府門內,燭火如豆,映著幾張焦灼的臉。盤龍老人負手在廳中來回踱步,靴底碾過青磚,發出沉悶的聲響;水月心抱劍倚柱,眉心緊鎖,指節因握劍過緊而泛白;就連一向沉穩的天老,也罕見地捻斷了半根鬍鬚,碎須落在茶盞中,浮沉不定。
卓然!小順子第一個迎上來,見他衣袍染塵、神色凝重,不由心頭一沉,宮中……
陛下給了我三月之期。卓然抬手製止,從懷中取出那枚玄鐵令牌,燭火映照下,潛龍令三個篆字泛著幽冷的青芒,以及這個。
廳中驟然寂靜。
水月心倒吸一口涼氣,長劍一聲出鞘半寸,又猛地按回:陛下這是……把身家性命都押在你身上了。
不止。卓然將令牌置於案上,玄鐵與紫檀相擊,發出沉悶的聲響,據丐幫眼線報告,三皇子已遣心腹給葉鼎天送信我雖然不知道是什麼內容,但是也能猜到一二,肯定是讓葉鼎天暫避鋒芒,拖過這三月。
莫先生霍然起身,茶盞翻倒,溫熱的茶水漫過案上地圖,暈開一片深色的痕跡:好毒的計!葉鼎天一躲,龍鑰便成了死局。三月期滿,陛下龍體……屆時三皇子便可名正言順地以之罪,將你——
好卑鄙的手段。小順子一拳砸在柱上,震得樑上灰塵簌簌落下,那老狗打的好算盤!
卓然目光掃過眾人,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中。遠處傳來更夫的梆子聲,空洞地敲了三下,像喪鐘。
所以,不能讓葉鼎天躲。他的聲音很輕,卻像淬了冰的刀鋒,割開凝滯的空氣,不僅不能躲,還要讓他主動跳出來,迫不及待地跳出來。
水月心與盤龍老人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困惑。天老卻緩緩坐回椅中,枯瘦的手指蘸著茶水,在案上畫了一個圈:卓公子的意思是……
水月心。
三個字出口,廳中燭火猛地一跳,彷彿有陰風灌入。
卓然轉身,玄色衣袍在燭火下泛著冷光:葉鼎天已經知道,三枚龍鑰需要水月心才能合三為一,開啟真正的龍脈核心。他頓了頓,目光如炬,而水月心,就是葉鼎天最想得到的人。
水月心……水月心……盤龍老人喃喃道,忽然瞳孔驟縮,你是說……放出訊息,讓葉鼎天知道水月心的蹤跡,然後……?
正是。卓然指尖輕叩案上那枚潛龍令,發出清脆的聲響,葉鼎天經營數十年,為的不僅是龍鑰,更是龍脈中那足以顛覆江山的秘密。他若知道水月心的行蹤……
他便會瘋了一樣撲過來!水月心接道,眼中閃過一絲興奮“我什麼時候也成了香餑餑了?”
卓然指尖一頓,叩在潛龍令上的聲響戛然而止。
他抬眸,正對上水月心那雙清亮如泉的眼。燭火在她眸中跳動,映出幾分促狹的笑意,卻掩不住深處那股近乎執拗的篤定——八十載江湖風雨,她早已不是當年那個初出茅廬的少女,可這份雖千萬人吾往矣的意氣,卻從未被歲月磨去半分。
水前輩,卓然的聲音沉了下去,像深潭下暗湧的寒流,這不是玩笑。葉鼎天的子母蠱,能讓鐵骨錚錚的漢子跪地求死。讓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您若落入他手——
我便咬舌自盡。水月心打斷他,語氣輕飄飄的,像在談論明日吃什麼,或者,你在他抓住我之前,把他殺了。
廳中驟然一靜。
盤龍老人猛地轉身,花白的鬍鬚因激動而顫抖:丫頭!你可知你在說什麼?!
老東西,水月心斜睨他一眼,八十歲的面容上竟浮現幾分少女般的嬌嗔,我八十了,不是十八。生死之事,看得比你透。
盤龍老人冷哼一聲:“你不要忘記了,他那些玩蠱蟲的手段都是我教給他的。遇到我他那些都白給,你懂?”
水月心呵呵一笑說道:“也是,怎麼把你這老傢伙給忘記了?”
眾人聞言皆是哈哈大笑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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