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雁灘?”厲抗天濃眉緊鎖,指節在案上輕輕敲擊,語氣帶著幾分疑慮,“那處河灣水淺礁密,尋常大船根本無法通行,漕船怕是也難……”
“正是要這‘難行’之處。”葉鼎天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眼中閃過一絲毒蛇般的陰鷙,彷彿已看到獵物踏入陷阱的模樣,“水淺礁多,大船難行,可水月心的漕船吃水本就不深,勉強能過。而且——”他枯瘦的手指在地圖上緩緩畫了一個圈,指尖劃過落雁灘兩岸的標記,力道幾乎要戳破紙頁,“落雁灘兩岸的蘆葦蕩綿延數十里,密得能藏住十萬兵馬而不露痕跡。水月心以為避開了鬼見愁的明槍,卻不知落雁灘的暗箭,淬了毒,更狠三分。”
厲抗天沉默良久,指尖摩挲著腰間的九環鬼頭刀刀柄,忽然抬眸,環眼中閃過一絲精光,帶著審視與盤算:“宗主此計甚妙,以虛掩實,出其不意。但……卓然那廝心思縝密,若在鬼見愁撲空,必能猜到我等真正目標,定會星夜馳援落雁灘。屆時,我等主力在落雁灘動手,如何抵擋他的反撲?又該如何脫身?”
葉鼎天緩緩抬眸,渾濁的眼底與厲抗天四目相對。兩人目光在半空交鋒,如兩柄鋒利的刀,火花四濺,空氣中彷彿都瀰漫著無形的張力。
“所以,”葉鼎天一字一頓,聲音低沉如毒蛇吐信,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本座需要厲教主的陰煞教,在鬼見愁……替本座擋一擋。”
“你說什麼?!”厲抗天面色驟變,猛地一拍案几,“嗆啷”一聲,腰間的九環鬼頭刀被震得出鞘半寸,刀身漆黑如墨,映著燭火泛著森冷的血光,九環碰撞發出“叮叮”脆響,更添幾分殺氣,“宗主!你這是要讓我陰煞教的兒郎去送死?!”
“送死?”葉鼎天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如夜梟啼鳴,尖銳刺耳,在空曠的廳中迴盪不休,帶著濃濃的嘲諷,“厲教主言重了。本座只是請你的人在鬼見愁虛張聲勢,擺個陣勢,牽制住卓然的兵力,讓他一時半會兒抽不開身,並非要你們死戰到底。”
他緩緩起身,踱至厲抗天身前,枯瘦的手指輕輕按在那柄九環鬼頭刀的刀背上,帶著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將出鞘的刀身緩緩推回刀鞘。指尖的冰涼透過刀鞘傳來,讓厲抗天脊背微微一寒。
“厲教主,”他的聲音忽然變得輕柔,像毒蛇纏繞上獵物的脖頸,帶著蠱惑的意味,“你與本座合作多年,本座何時虧待過你?半壁江山——”他頓了頓,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幽綠的火焰,那火焰裡燃燒著權力的誘惑,“你捨得嗎?”
厲抗天握著刀柄的手青筋暴起,指節因用力而泛白,手背的青筋如虯龍般凸起。他死死盯著葉鼎天那張枯瘦如柴的面容,試圖從中看出一絲虛情假意,可葉鼎天的臉上,只有深不見底的陰鷙,和一絲……令人不寒而慄的“真誠”,彷彿那半壁江山已是囊中之物,正等著他伸手去拿。
良久,厲抗天緊繃的肩膀緩緩鬆弛,緩緩鬆開刀柄,沉聲道:“好。但宗主須得答應我一件事。”
“說。”葉鼎天語氣平淡,彷彿早已料到。
“落雁灘得手之後,水月心……我要親手處置。”厲抗天的聲音裡帶著壓抑的恨意,想起陰煞教折在水月心劍下的那些弟兄,眼中便泛起血絲。
葉鼎天眉頭微皺,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不悅。水月心是唯一能將三枚龍鑰合一之人,厲抗天要她何用?但他很快便想明白了——厲抗天要的不是水月心這個人,而是要親眼看著這個曾經讓他陰煞教損兵折將、被江湖人尊為“劍仙”的女子,跪在自己腳下搖尾乞憐,以此洗刷往日的恥辱。
“好。”他緩緩點頭,嘴角勾起一抹陰冷的弧度,“水月心歸你處置。但記住——”他忽然湊近厲抗天耳畔,聲音輕得像一縷遊絲,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森冷,“她得活著。本座要活的。”
厲抗天一怔,隨即恍然。水月心是龍鑰合一的關鍵,死了便一文不值。他眼中閃過一絲狠厲:“厲某明白。宗主要活的,抗天便讓她活著,只是這活著的滋味……怕是由不得她了。”
兩人對視片刻,忽然同時低笑起來。葉鼎天的笑聲尖利如梟,厲抗天的笑聲粗嘎如狼,兩種笑聲交織在一起,在陰森的萬蠱窟中迴盪不休,透著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傳令,”葉鼎天轉身,背對厲抗天,聲音陡然轉厲,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黑水十三寨所有精銳,即刻秘密移師落雁灘,蟄伏於蘆葦蕩中。沒有本座的命令,不許擅動一草一木,不許暴露半點行蹤!違令者——”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狠戾,“殺無赦!”
“是!”
廳角陰影中,一道黑影如鬼魅般飄出,身形佝僂,看不清面容,只一雙眼睛在黑暗中閃著精光。他先是看向葉鼎天,得到首肯後,又轉向厲抗天,直到厲抗天緩緩點了點頭,這才如一陣風般掠出廳外,領命而去。
葉鼎天重新坐回椅中,指尖輕叩著案上那隻碧綠玉蟬,發出清脆的“嗒嗒”聲,節奏緩慢,卻像敲在人心上的鼓點。
“厲教主,”他忽然開口,聲音低沉而緩慢,帶著一絲莫名的意味,“你可知,本座為何等了四十年,仍不急於動手?”
厲抗天沉聲道:“宗主深謀遠慮,步步為營,其中深意,厲某不敢妄測。”他雖與葉鼎天合作,卻始終對這位深不可測的宗主存著三分忌憚。
“因為,”葉鼎天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中帶著一絲遙遠的追憶,更多的卻是蝕骨的怨毒,“我要看著那些曾經高高在上的人,是如何一步步陷入絕望之中;我要讓他們眼睜睜看著我奪取龍脈,稱霸天下,卻無能為力!”
他猛地抬眸,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渾濁的眼中幽綠火焰瘋狂跳動,映著他扭曲的面容,更顯猙獰:“卓然那小子,以為設下圈套引我上鉤,殊不知——”他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如夜梟啼鳴,在萬蠱窟中迴盪不休,“本座才是那條潛伏深淵,即將翱翔九天的真龍!”
厲抗天望著他,環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那裡面有對權力的貪婪,有對葉鼎天手段的忌憚,更有一種……與虎謀皮的清醒。他知道,葉鼎天絕非善類,今日的合作不過是權宜之計,他日若真讓此人得償所願,自己恐怕也難逃被清算的命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