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為明這兩天總是心神不寧。
自從王立林那天找過他之後,他就再沒有睡過一個安穩覺。
白天在辦公室處理日常事務時還好,一到晚上躺在床上,各種念頭就像潮水一樣湧上來,讓他輾轉難眠。
他在江城市局治安支隊的工作不算太忙,每天按部就班地處理一些檔案、開幾個會,偶爾出幾次外勤。
這種平淡的生活,和他之前在省廳刑偵總隊那幾年比起來,簡直天差地別。
那時他是刑偵一隊的副隊長,經手的都是大案要案,每天忙得腳不沾地,卻有一種掌控全域性的快感。
而柳河苑案,正是他職業生涯中最重要的一筆。
他還記得當年接手這個案子時的情形。那天早上他剛到辦公室,王立林就把他叫了過去,說了幾句話讓他印象很深:“為明,這個案子省裡高度重視,上邊催得緊,你要儘快拿出結果來。不管用什麼手段,只要在法律框架內,一切以破案為目的。”
他當時沒有多想,只是點了點頭。畢竟在那種高壓之下,誰都想盡快結案。
更何況,那時候的張柯看起來確實可疑,案發當天出現在現場附近,沒有不在場證明,身上還有幾處新鮮的抓痕,報警電話也是他打的。
雖然張柯反覆說自己什麼也沒幹,只是碰巧路過,但當年的辦案邏輯裡,“碰巧路過”往往意味著“另有隱情”,至於報警,是不得已而為之,是為了洗清嫌疑,畢竟作案後報警的嫌疑人並不少見。
李為明記得王立林親自帶隊審訊張柯時的場面。
張柯被帶進審訊室時,眼神里滿是驚恐和茫然,他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不是我,真的不是我”,聲音又啞又急。
但王立林只是坐在他對面,目光冷冷地注視著他,一字一頓地說:“你說不是你,那你解釋一下,為什麼那天晚上你會出現在那裡?為什麼你身上有抓痕?為什麼受害者的鄰居說看到你在附近轉悠?為什麼第一個發現受害者的是你,而不是別人?”
那些問題像一堵牆,把張柯所有可能的解釋都擋了回去。當時李為明站在一旁,沉默著記筆錄。
他記得張柯最後哭了出來,聲音裡帶著一種讓人不太舒服的絕望感,但王立林面不改色,在審訊記錄本上飛快地寫了幾行字,然後合上本子站起身,拍了拍李為明的肩膀:“明天把材料整理好,該補的補全,該固定的固定牢。這個案子的文書,按照最高標準來整理。”
後來的事,就像被推上了一條既定的軌道,按照要求推進、形成證據鏈、移送審查、等待判決、執行死刑。
整個過程緊湊而高效,沒有留下任何明顯的破綻。
但現在,一切都不一樣了。
那個叫孫鐵的人突然冒出來,把當年蓋得嚴嚴實實的蓋子掀開了一道縫。
而趙建海正在撬開那道縫,把裡面的東西一件一件地掏出來,攤在陽光下。
李為明坐在辦公室裡,手裡握著一杯已經涼透的茶,目光落在窗外灰濛濛的天空上。
他想起了張柯在最後那次庭審上的眼神,那是一種複雜的、混合了絕望和某種近乎麻木的平靜的東西,彷彿一個人已經對所有的希望都死心了,只剩下一個空洞的軀殼坐在那裡,等待著既定的結局。
這時,他的手機螢幕亮了一下,王立林發來一條簡短的資訊:“不用太擔心,問題不大,孫鐵那邊安排了律師去見,預計這幾天就能有新的進展。”
李為明盯著那條資訊看了很久,然後把手機翻扣在桌面上,閉上了眼睛。
他不知道王立林所說的“問題不大”具體意味著什麼,但他隱約感覺到,那些被他們共同埋葬的東西,正在一件一件地被挖出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