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玄章坐在主位，手裡拿著一份列印好的會議議程。
他環視了一圈在場眾人，開口說道：“今天把大家召集起來，主要議題是研究關山縣陽河流域汙染事件的處置方案。這件事省委省政府高度重視，杜書記也多次過問。環保廳前期做了大量調查工作，昨晚也提交了正式的調查報告。”
他頓了頓，目光在諸葛宇峰身上停了一瞬：“先請宇峰同志彙報一下調查結論和處理建議。”
諸葛宇峰站起來，翻開了面前的資料夾。
“各位領導，根據省環保廳工作組為期一週的現場調查和實驗室檢測，關山縣宏遠礦產選冶廠存在的環境違法問題主要有以下三點：第一，該企業存在未經批准私設排汙管道的違法行為，經現場勘查和夜間影片取證，確認其透過隱蔽管道向廠區後山水庫排放未經處理的選冶廢水；第二，水庫水質檢測結果顯示，鎘、鉛、砷等重金屬指標嚴重超標，已對陽河下游水體造成明顯汙染；第三，企業對尾礦庫防滲設施的維護不到位，存在滲漏風險。”
“根據以上情況，省環保廳建議：責令宏遠礦產限期整改，要求其在三個月內拆除私設排汙管道、修復尾礦庫防滲設施、對受汙染區域進行生態修復；對該企業處以罰款；如整改驗收不合格，再依法採取進一步措施。”
諸葛宇峰說完，會議室裡安靜了幾秒。
郭臨野的目光在諸葛宇峰臉上停留了片刻，眉頭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這份報告的措辭和力度，和他之前瞭解到的調查結論相比，明顯軟化了不止一個級別。
不用猜，肯定與李玄章有關。
李玄章接過話頭：“環保廳的調查結論很清楚，問題確實存在，該查的也查了，該取的證也取了。接下來我們要討論的是怎麼處理。剛才宇峰同志提出的處理建議，大家有什麼看法？”
王韋超適時開口，語氣聽起來沉痛而又誠懇：“省長，我代表義陽市委市政府表個態，我們完全同意並支援環保廳的調查結論和處理意見。但我必須實事求是地反映一個現實情況，宏遠礦產是關山縣的支柱企業，事關近萬名工人的飯碗和上千個家庭的生計。今天早上關山縣那邊的情況，相信各位領導也看到了，如果不給企業留下整改的空間，而是一棍子打死的話，工人群體必然會產生強烈反彈，到時候引發的社會穩定問題，可能比水汙染本身還要嚴重，需要我們慎重權衡。”
張梓敬緊隨其後，語氣沉重：“省長，各位領導，工人確實情緒激動，但絕不是無理取鬧。他們上有老下有小，一旦企業關停、工資停發，那近萬個家庭就要面臨無米下鍋的困境。我們做基層工作的，既要講環保，也要講民生，兩頭都不能偏廢。”
坐在角落的省發改委副主任也開口說道：“省長，從產業發展的角度看，宏遠礦產的選冶工藝雖然在環保方面存在問題，但從產品品質和市場競爭力來看，在同行業中仍屬中上游水平。如果直接關停，不僅是關山縣的損失，對全省礦業產業鏈也會產生一定衝擊。我建議在依法處罰的前提下，給企業留出整改的時間和空間，爭取達成既能整改達標、又不影響產業鏈穩定的雙贏局面。”
在場的人陸續發言，雖然措辭各異，但整體方向高度一致：反對關停，支援從輕處罰、限期整改。
郭臨野全程沒有插話。他坐在那裡，面容平靜。
等大部分人都表完態後，李玄章的目光轉向了江一鳴：“一鳴同志，你是公安廳廳長，也曾經分管過環保，而且宏遠礦產的問題也涉及治安和執法層面，你有什麼看法？”
江一鳴放下手中的筆，聲音平穩：“省長，我的看法是，關山縣的問題分兩個層面。一個是環保違法問題，一個是社會穩定問題。環保問題怎麼處理，我尊重環保廳的專業意見。至於社會穩定問題，我想提醒大家注意一點：關山縣工人聚集的速度太快了，從停產通知發出到近千人聚集，中間不到二十四小時。這個速度，不合常理。我建議在討論處罰方案之前，先查清有沒有人在背後煽動和組織。”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場眾人：“如果有，那就不是單純的民生訴求了。而且，我建議在未查明事實之前，不宜以群體性事件為由，反過來影響對企業的正常處罰決定。”
會議桌兩側的氣氛微微凝滯了一下。
江一鳴這番話，雖然沒有直接反對從輕處罰，卻把矛頭指向了另一個方向，如果工人聚集是被操縱的，那以“民生”為由要求從輕處理的邏輯就站不住腳了。
李玄章目光沉了一下，沒有直接回應江一鳴的話，而是轉向諸葛宇峰：“宇峰同志，一鳴廳長提到的這個情況，你們環保廳在現場調查時有沒有發現？”
諸葛宇峰愣了一下，如實回答：“我們在調查期間確實遇到過一些阻撓和干擾，但工人聚集這件事是昨天下午才發生的，目前還沒有掌握這方面的具體資訊。”
“那就先按環保廳的調查報告來處理。”
李玄章敲了敲桌面，語氣定了下來：“宏遠礦產的環保違法問題屬實，該罰的罰，該整改的整改。但從穩定和民生的大局出發，暫不採取關停措施，給予企業三個月的整改期限，到期後由環保廳組織驗收。張書記，你們關山縣要做好工人的安撫工作，確保不再出現大規模的群體性事件。”
張梓敬立即點頭應下：“好的省長，我們一定抓好落實，儘快穩定工人情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