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不挖。”
莎克蒂轉頭看她。
拉塔沒有回看,她的目光落在車窗外掠過的荒地上,晨光把她的側臉照得一半亮一半暗。
“師祖把管線圖留在了外面。”拉塔說:“她的身體留在裡面,是她自己的選擇。她選了大樓,選了那條通道,選了讓後來的人用她的圖去炸那棟樓。她沒選讓人把她挖出來。”
她停了一下。
“不挖。”
車廂裡安靜了大約十秒。
由紀的腳重新踩下油門,車速從三十五回到了四十。
莎克蒂把右眼完全睜開了。那隻完好的眼睛在晨光裡呈現一種極深的褐色,瞳孔邊緣有一圈很細的灰環,像老樹的年輪。
“你像你師祖。”她說。
拉塔沒有回應這句話。她把毯子邊緣朝圖拉那邊掖了掖,然後靠回座椅,閉上了眼。
貨車繼續朝北開。土路在晨光裡延伸出去,兩側的荒地漸漸變成了零星的農田,農田又變成了低矮的廠房和鐵皮棚屋。
孟買方向的天際線已經被甩在身後,只剩下側視鏡裡一片模糊的灰白色輪廓。
由紀看了一眼儀表臺上的定時器。
第一個旋鈕的指標已經走過了第四十分鐘的刻度線。
她數著秒。
三、二、一。
遠處傳來一聲極悶的響——不是爆炸聲,更像是一口巨大的鍋在很深的地方被敲了一下。聲音穿過空氣傳到車裡的時候已經只剩下一點極低頻的振動,從座椅底下傳上來,像地底深處某根弦被撥動了。
幾秒之後,第二聲悶響傳來。比第一聲更沉,更遠,拖著一截長長的尾音,像一頭巨獸在很深的水底翻了個身。
由紀沒有停車。她把車速保持在四十,方向盤握得很穩。
林梓明從側視鏡裡看後方。
孟買方向的天際線上,沙赫拉茲大樓的輪廓已經看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朝南傾斜的灰色塵霧,在晨光裡緩緩升騰,像一朵從地底長出來的蘑菇。塵霧的底部比頂部寬出許多,邊緣被風吹散成一層薄紗。
由紀把車開上了一條柏油路。路面平整之後,車速提到了六十。貨車朝北行駛在一條空曠的公路上,兩側是正在甦醒的農田和零星的村舍。早起的農人蹲在田埂上,朝南邊看著那片升起的塵霧,手裡的菸頭在晨光裡一明一滅。
莎克蒂靠在後座上,右眼又閉上了。
她的右手從圖拉肩上收回來,擱在自己膝蓋上。掌心裡那道舊疤在晨光裡泛著極淡的粉色,像一條剛癒合的線。
“餘溫散盡了。”她說,聲音很輕,幾乎被引擎的聲音蓋住。
由紀沒有回頭。
但她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也不是別的什麼,只是嘴唇的線條在晨光裡鬆了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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