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個具體的人形！一個老嫗的側影！花白的頭髮在腦後挽成一個稀疏的髮髻，乾癟的臉頰凹陷，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那雙眼睛——直勾勾地、穿透了窗戶和黑暗，精準地落在站在門廊下的王思諾身上！
那張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沒有怨恨，沒有憤怒，甚至沒有好奇，只有一種死寂的、空洞的凝視。彷彿在確認，在打量，又彷彿只是無意識地看著一個與它產生了某種聯絡的物體。
光亮轉瞬即逝，院子重新被黑暗和鞭炮的閃光籠罩。
王思諾像被釘在了原地，渾身血液倒流，四肢冰涼。那驚鴻一瞥的景象，如同燒紅的烙鐵，深深地印刻在她的視網膜上，她的腦海裡。
不是幻覺！絕對不是！
那個東西，真的進來了！它就坐在她家的客廳裡！坐在他們剛剛還圍坐談笑的地方！
“啊——！”一聲短促的驚呼幾乎要衝破她的喉嚨，又被她死死地嚥了回去。她不能叫，不能在全家歡慶的時刻引起恐慌。
她猛地轉頭看向家人，他們依然仰頭看著天空，對近在咫尺的恐怖毫無察覺。豆豆在父親懷裡興奮地拍著小手，鞭炮聲掩蓋了一切異常的聲音。
強烈的孤立無援感將她淹沒。她獨自一人，承載著這個可怕的秘密，站在熱鬧與死寂的分界線上。
鞭炮聲漸漸稀疏下來，最喧鬧的時刻過去了。鄰居們也陸續回了屋，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硝煙味。
“好了好了，新年到了！進屋進屋，吃餃子了！”爺爺笑呵呵地招呼著。
一家人說說笑笑地往屋裡走。王思諾落在最後，腳步沉重得像灌了鉛。她幾乎是拖著雙腿挪進客廳的。
客廳的燈還亮著，電視裡放著新年的祝福歌曲，一切似乎都和出去前一樣。但王思諾的目光，像被灼燒一般，迅速掃向那個角落。
角落裡空蕩蕩的，只有那把舊藤椅和堆放的雜物。彷彿剛才那清晰無比的一瞥，真的只是鞭炮強光造成的幻視。
但她無法說服自己。
空氣中那股紙灰混合黴變的味道，似乎更濃了一些。而且，客廳裡的溫度，明顯比剛才出去前降低了不少，一種陰森的寒意滲透在空氣裡，連暖氣似乎都失去了作用。
“咦？怎麼感覺有點冷颼颼的？”李桂蘭也察覺到了，搓了搓手臂。
“門窗都關嚴實了呀，可能是剛開門帶進來的寒氣。”王志剛不以為意，走過去摸了摸暖氣片，“嗯，是有點溫乎，可能鍋爐房壓火了？大過夜的，正常。”
家人都接受了這個解釋，開始張羅著吃午夜餃子。
王思諾卻無法平靜。她悄悄地、儘可能不引人注意地走到那個角落附近。越是靠近，那股陰冷的感覺就越發明顯。她甚至產生了一種錯覺，彷彿那裡的空氣密度都發生了變化，變得粘稠而沉重。
她假裝彎腰繫鞋帶，目光快速在地面上搜尋。
藉著燈光，她看到在舊藤椅的腿邊，靠近牆角的位置，地面上似乎散落著一些極其細微的、深灰色的粉末，像是……灰燼。
她的心臟狂跳起來。她不敢用手去碰，只是死死地盯著那些灰燼。這絕不是家裡打掃衛生能留下的東西，更像是從什麼東西上掉下來的，比如，燒給死人的紙紮物，或者……墳頭上的土？
“思諾，幹嘛呢？快過來吃餃子，趁熱！”母親的聲音傳來。
王思諾猛地直起身，臉色蒼白。她強迫自己走到飯桌旁，接過母親遞過來的熱氣騰騰的餃子，卻感覺不到絲毫暖意。
她食不知味地咬了一口餃子，味同嚼蠟。眼角的餘光始終鎖定著那個角落。雖然現在那裡空無一物，但她有一種強烈的直覺——那個“客人”並沒有離開。它只是重新隱匿了起來，像變色龍融入了環境，依舊在這個房間裡，靜靜地，耐心地，等待著什麼。
守歲的意義是熬過舊年，迎接新生。但王思諾卻感覺，這個新年，她引入門的不是吉祥和好運，而是一縷來自墳塋的、冰冷徹骨的舊日亡魂。這個“年”，註定無法安穩了。
她看著身邊對此一無所知、滿臉幸福的家人，尤其是天真無邪的弟弟豆豆，一股巨大的恐懼和責任感壓得她幾乎喘不過氣。她必須弄清楚，這個跟著她回來的東西，到底是什麼？它想要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