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後,世界似乎並沒有變得不同。
陽光勉強穿透了連日陰雨殘留的雲層,灑下稀薄而蒼白的光線,給溼漉漉的城市鍍上了一層虛假的暖意。田大超幾乎一夜未眠,眼底帶著濃重的青黑,太陽穴像是被兩根細針持續扎刺般脹痛。他輕手輕腳地起床,妻子李桂芳還在熟睡,女兒小雅的房間也靜悄悄的。
他第一時間走到小雅門口,屏住呼吸傾聽,裡面只有孩子平穩的呼吸聲。他稍稍鬆了口氣,但心底那根緊繃的弦卻絲毫不敢放鬆。昨夜女兒夢魘中恐懼的囈語,像一根冰冷的刺,深深紮在他的記憶裡。
早餐桌上,氣氛有些沉悶。 “沒睡好?”李桂芳看著大超憔悴的臉,關切地問,“是不是昨晚淋雨著涼了?” “沒事,就是有點累。”大超含糊地應著,低頭喝著稀飯,味同嚼蠟。
他瞥了一眼安靜吃著雞蛋的小雅,孩子看起來和平時沒什麼兩樣,甚至還在因為動畫片裡的情節咯咯笑。 “小雅,昨晚睡得好嗎?有沒有做奇怪的夢?”大超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隨意。
小雅抬起頭,眨巴著大眼睛,茫然地搖了搖頭:“沒有呀,爸爸。我睡得很好,還夢到和小白兔去遊樂園了呢!” 大超的心稍微放下一點,但隨即又提了起來。是孩子忘記了,還是那“陰霾”的影響是間歇性的,或者說……更隱蔽了?
他決定今天不出車了。不是怕,而是需要時間消化昨晚的資訊,需要弄清楚自己到底捲入了什麼。更重要的是,他得確認家人的安全。 “今天休息一天吧,車子也該保養了。”他對妻子說。 李桂芳有些意外,大超是出了名的勤快,很少主動休息,但她也沒多問,只是點點頭:“也好,在家好好歇歇。”
送走上班的妻子和上學的女兒,家裡只剩下大超一個人。空蕩的房間裡,陽光透過窗戶,在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灰塵在光柱中無聲飛舞。這本該是寧靜的時刻,但大超卻感到一種無形的壓力,彷彿空氣中的每一個分子都充滿了不安的躁動。
他再次拿出那本筆記,坐在窗邊,就著天光仔細閱讀。白晝下,筆記泛黃的紙張和略顯潦草的字跡少了幾分夜間的詭秘,卻多了幾分沉甸甸的真實感。
他跳過了那些艱深的理論部分,重點翻看後面記錄的案例。除了昨晚看到的“無面婦人”,還有幾個類似的記載:
· “丙寅年夏,西山礦場。” 多名礦工聲稱在井下看到閃爍的“磷火”追逐,並伴有淒厲的哭嚎,導致人心惶惶,生產停滯。後礦場請來道士做法,效果不顯。
最終是一位老礦工,憑藉多年井下練就的膽識和對地形的熟悉,帶領幾名膽大的青壯,無視那些幻象,深入最危險的坑道,發現是一處天然裂隙洩露出的某種致幻氣體混合了工人們的集體恐懼所致。
封閉裂隙後,異象逐漸消失。筆記旁註:“此例特殊,‘陰霾’借用了現實物質基礎,強化了恐懼投射。”
· “己巳年冬,城南舊公寓。” 住戶接連反映深夜聽到走廊有沉重腳步聲和拖拽鐵鏈的聲音,有人甚至聲稱看到模糊的高大黑影。恐慌蔓延,多人搬離。
最後是一名退伍老兵,不堪其擾,持木棍(筆記強調非利器)於午夜守在走廊,當聲音響起時,他不僅未逃,反而大聲呵斥,並主動走向聲源。
據他描述,那黑影在他堅定的目光和呵斥下竟如煙霧般扭曲、消散,之後再未出現。旁註:“堅定意志可干擾甚至驅散低強度‘恐懼造物’。”
這些案例讓大超對筆記的內容信服了幾分。它們不像神話傳說,反而更像是對某種未知現象的調查報告,強調心理因素的關鍵作用。
“無視幻象……堅定意志……”大超喃喃自語。這說起來簡單,但真當那些逼真的、直擊內心弱點的恐怖景象出現在眼前時,又有幾人能保持絕對的冷靜?
他合上筆記,揉了揉眉心。理論知識瞭解了一些,但具體到自己身上,該如何應對?那個給他“寄魂木”的“乘客”,顯然不是這種低級別的“恐懼造物”。秦老頭說可能是“標記”或“有求”,這更像是一種定向的、帶有目的性的接觸。
他想起秦老頭,或許應該再去拜訪他一次,問問這“寄魂木”到底該怎麼處理,一直放在身邊,總覺得是個定時炸彈。
就在他準備出門時,手機響了,是一個熟悉的號碼,同開出租的老張。 “大超!你昨天是不是跑蓮花山路那邊了?”老張的聲音帶著急切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
大超心裡一凜:“怎麼了?” “媽的,邪門了!老王,就那個瘦高個老王,他昨天傍晚也拉了個客去蓮花山路那頭,回來後就不對勁了!”老張語速很快,“整個人恍恍惚惚的,說胡話,一直唸叨什麼‘冷’、‘溼’、‘眼睛’……晚上收車回家,就發高燒,說明話,家裡人送醫院了,醫生也查不出具體毛病,就說驚嚇過度,神經衰弱!” 大超的心沉了下去:“他……他也遇到那個穿雨衣的……” “雨衣?什麼雨衣?”老張愣了一下,“老王沒說雨衣,就說那客人一路上不說話,臉白得像紙,下車給的是……是冥幣!操!老王當時沒細看,回來清賬才發現,嚇得直接扔了!” 冥幣?!大超感到一股寒氣從腳底升起。
雖然形式不同,但同樣詭異,同樣指向蓮花山路那個不祥之地! “大超,我告訴你,最近都別往那邊跑了!太邪性了!”老張聲音發顫,“不止老王,我還聽說有幾個人也在那邊附近遇到怪事,有個騎摩托的說差點被一股陰風颳進溝裡,還有個走夜路的回家就病倒了……都說那地方今年不對勁!”
掛了電話,大超久久無法平靜。老王的遭遇印證了他的經歷並非孤例。那個區域,就像是一個不斷散發“陰霾”的源頭,正在影響著所有靠近的人。而他和老王,因為直接接觸了“那個東西”,受到的影響尤為嚴重。
他不再猶豫,必須立刻去找秦老頭。
再次來到那條熟悉的小巷,陽光似乎也難以完全驅散這裡的陳舊氣息。舊書店的門虛掩著,大超推門進去,風鈴發出清脆的聲響。
秦老頭正坐在櫃檯後,就著一盞明亮的檯燈,小心翼翼地用鑷子夾起那塊暗紅色的“寄魂木”,放在一個鋪著黃綢的托盤裡觀察。他的臉色比昨晚更加凝重。
“秦老。”大超打了個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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