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凝固了,沉重得如同灌滿了鉛水。我能感覺到那些目光裡的複雜含義——有驚愕,有恐懼,有難以置信,但更多的,是一種隱秘的、如釋重負的慶幸。
慶幸被選中的不是自己。
巨大的求生本能猛地爆發出來。
我像被扔進滾油裡的魚,開始瘋狂地掙扎、扭動。“爹!爹!別拉我!放開我!我不去!我不去那個坑!”
我哭喊著,聲音尖利得變了調,充滿了最原始的恐懼和絕望,“娘!娘救我!爹要埋了我!爹要活埋我!”
我用盡全身力氣向後墜,雙腳在鬆軟冰冷的泥土上蹬出一道道凌亂而徒勞的痕跡。
爹的腳步沒有絲毫停頓,反而拽得更緊,拖得我踉踉蹌蹌。
他粗糙的手掌像砂紙一樣摩擦著我細瘦的胳膊,火辣辣地疼。我們終於走到了那個土坑邊緣。
坑挖得很深,裡面黑黢黢的,像一個擇人而噬的巨口,散發著泥土特有的陰冷腥氣。坑壁陡峭,新翻的泥土氣息混合著地下深處的寒意撲面而來,帶著死亡的味道。
爹猛地停下腳步,拽著我轉過身,面對著我。
昏暗中,爹的臉像一張僵硬的面具。他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我,那裡面翻湧著我從未見過的、濃稠得化不開的東西——痛苦、愧疚、掙扎……但最終都被一種令人心寒的、徹底放棄的麻木所淹沒。
他看著我的眼神,不像在看一個活生生的兒子,倒像是在看一件必須被捨棄的、礙事的物件。
“阿九……”他的聲音嘶啞得厲害,像是砂礫在摩擦,每一個字都吐得異常艱難,帶著一種詭異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靜,“別怨爹。”
我的心猛地沉下去,沉入無底冰窟。所有的哭喊和掙扎,在這一刻被徹底凍結。最後的希望,像風中殘燭,噗地熄滅了。
“爹養了你……十年。”他喘著粗氣,彷彿說出這幾個字耗盡了全身的力氣,額頭青筋凸起,“該……該報恩了。”
話音未落,那隻一直死死鉗著我胳膊的大手猛地一鬆!
緊接著,一股蓄積了全部力量的、冰冷而決絕的推力,狠狠撞在我的胸口!
“爹——!”
我甚至來不及發出一聲完整的、絕望的驚叫,身體便徹底失去了平衡,向後仰倒。
天旋地轉,眼前是爹那張驟然放大的、沒有任何表情的、如同石刻般的臉,還有他身後那片被風颳得亂舞的、灰濛濛的、如同巨大裹屍布的天空。然後,是冰冷徹骨的失重感。
後背重重地砸在坑底鬆軟冰冷的泥土上,沉悶的撞擊聲在狹窄的坑洞裡迴盪,震得我五臟六腑都移了位,眼前金星亂冒,喉頭一甜,嗆得猛烈咳嗽起來,泥土的腥味直衝鼻腔。
坑很深,邊緣高聳的土壁擋住了大部分光線,只有頭頂一小片晦暗的天空,像一隻冷漠的、俯視著祭品的眼睛。
“爹——!”我撕心裂肺地哭喊,掙扎著想爬起來,手腳卻被摔得發麻,徒勞地在冰冷黏膩的泥地上抓撓,指甲縫裡塞滿了泥土。
爹的身影出現在坑沿,居高臨下,擋住了那僅剩的一點天光,成了一個巨大、沉默、充滿壓迫感的黑色剪影。
他彎下腰,撿起了腳邊那把沉重的鐵鍬。鐵鍬冰冷的刃口在昏暗的光線下,反射出一點微弱的、令人心膽俱裂的幽光。
“填!”李老栓那破鑼嗓子在坑外炸響,帶著一種病態的亢奮和解脫,聲音尖銳得刺破風聲,“快填!埋實了!用腳踩!快!時辰要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