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手拍下的瞬間,阿南本能地舉起魚叉格擋。腐朽的船板在重擊下四分五裂,他整個人被氣浪掀飛,重重摔進河裡。
冰冷的河水灌入鼻腔,帶著濃重的腐臭味。睜開眼的剎那,阿南看到水下懸浮著無數具屍體——有的已經白骨化,有的還很新鮮,全都睜著空洞的眼睛,隨著暗流緩緩擺動。更深處,那個由屍骨和水草組成的巨大黑影正在上升,三個黑洞般的窟窿直勾勾地"盯"著他。
"契……約……"
聲音直接在腦中炸開,震得耳膜生疼。阿南拼命向上遊,突然被什麼東西纏住了腳踝——是一縷縷黑色長髮,正從河底瘋狂生長上來,像無數細小的水蛇般纏繞他的四肢。
就在窒息感襲來的剎那,一束刺目的金光穿透水面。長髮如遭雷擊般縮回,阿南趁機浮出水面,大口喘息。
岸上,頌姨站在法壇前,手中高舉一盞造型奇特的青銅燈——正是阿勇帶回去的那盞小銅燈。燈芯燃燒著罕見的金色火焰,照亮了她肅穆的面容。在她身後,十幾個鎮上的老人跪成一圈,齊聲誦唸古老的咒語。
"以骨為證,以血為引!"頌姨用骨刀劃破手掌,將血滴入燈焰。
火焰"轟"地躥高,在空中形成一幅模糊的畫面:幾十年前的河岸邊,年輕的威猜爺爺正跪在地上,將一個哭鬧的嬰兒遞給白衣無面女。嬰兒手腕上繫著紅繩,繩上掛著與銅燈中相同的指骨。
"原來……祭品是威猜的父親?"阿南渾身發冷。
畫面變換,顯示出威猜爺爺深夜潛入水神廟,用斧頭瘋狂劈砍青銅燈上的家族姓氏。每砍一下,燈芯就噴出一股黑血,濺在他猙獰的臉上。
頌姨的聲音穿透幻象:"當年威猜家為求富貴,與河靈立下血契,每代獻祭一個嫡子。到他爺爺那代不忍心,就偷走契約指骨想毀約,結果……"
河面突然沸騰,巨大人頭破水而出,三個黑洞同時噴出腥臭的黑水:"違……約……者……永……世……償……還……"
阿南這才明白,那些吸附在鬼船上的乾屍,全是威猜家族的先祖——他們被契約反噬,靈魂永遠禁錮在河靈體內。
"現在它要收走最後一個威猜血脈完成契約!"頌姨將銅燈猛地砸向法壇,燈芯指骨應聲而斷,"阿南,把魚叉刺進它的眼睛!"
阿南抓起漂浮的魚叉,發現叉尖不知何時被頌姨的血染成了金色。他奮力遊向那顆巨大的頭顱,沿途浮屍紛紛避讓,彷彿懼怕叉上的光芒。
頭顱中央的窟窿突然擴張,形成一個漩渦。阿南看到威猜懸浮在漩渦中心,全身皮膚已經變成青黑色,正被無數細小的水草往深處拖拽。
"堅持住!"阿南用盡全力擲出魚叉。
金光劃破黑暗,正中漩渦深處的陰影。一聲不似人間的尖嘯響徹河道,巨大人頭瞬間崩解,成千上萬的屍骨如雨點般落回水中。鬼船上的白衣無面女發出玻璃碎裂般的脆響,青銅燈炸成碎片。
阿南抓住昏迷的威猜往岸邊遊,突然被一股暗流捲住——半截斷裂的指骨正散發著幽幽綠光,上面刻著威猜的名字。它像活物般跳動著,試圖鑽入威猜的傷口。
"休想!"阿南一把攥住指骨。
刺骨的寒意順著手臂蔓延,眼前閃過無數血腥畫面:被沉河的嬰兒、哭泣的婦人、在船上自縊的威猜爺爺……最後定格在一張泛黃的照片上——年輕的頌姨穿著僧袍,與老和尚們站在水神廟前,手裡捧著的正是那盞大青銅燈。
"你也是渡魂人?"阿南猛然醒悟。
指骨突然在他掌心裂開,一縷黑煙竄出,在水面形成一張模糊的老人臉:"契……約……未……完……"
頌姨的誦經聲陡然提高,法壇上的符紙無風自燃,形成一道火牆將黑煙逼退。阿南趁機拖著威猜爬上岸,兩人癱倒在泥濘的河灘上。
河面漸漸恢復平靜,那些幽綠水燈一盞接一盞熄滅。但阿南注意到,在最遠的河心處,仍有一點綠光頑強地閃爍著,像一隻不肯閉上的眼睛。
威猜突然抽搐著睜開眼,抓住阿南的手腕:"船…底…還…有…"
他的瞳孔裡倒映出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畫面——在鬼船沉沒的位置,水下靜靜懸浮著一口黑漆棺材,棺蓋上用金漆畫著與"水葬名錄"封面相同的符號。棺材四周,數十盞未點燃的水燈整齊排列,等待著下一個水燈節之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