峨眉山的霧氣沾衣不溼，卻帶著銅鏡般的涼意。星遙的小手緊緊攥著那半塊船牌，牌面上的星圖正與山道旁的古鏡碎片相互輝映。每走一步，他胸口的怒鏡痣就灼熱一分，在皮膚下透出暗紅色的光。
“娘，鏡鏡哭。”星遙忽然指著前方的雲霧。霧氣凝聚成七面虛影鏡，鏡中隱約傳來鎖鏈拖曳之聲。
山道越走越陡，石階上開始出現細密的裂紋，排列成北斗形狀。星遙的布鞋踩過時，那些裂紋中滲出淡金色的液體，遇風即凝成鏡面。拾起一片對著光看，裡面映出的不是山景，而是靜園地窖——那口黑漆棺材的蓋子正在移動，露出半截青紫色的嬰兒手臂。
黃昏時分，我們歇在半山腰的破舊道觀。守觀的是個盲眼老道，卻準確地說出星遙懷揣七鏡：“小公子身上的鏡氣，比金頂的佛光還亮。”他枯瘦的手指撫過星遙胸口，怒鏡痣突然跳動如活物。
深夜被鏡面碎裂聲驚醒。推窗看見道觀庭院裡立著七面古鏡，每面鏡前都跪著個模糊人影，正對著鏡中的自己叩首流血。星遙不知何時坐在院中石凳上，小手按著最中央的菱花鏡。鏡中映出的竟是他成年後的模樣，眼角帶著細紋，正被鐵鏈鎖在鏡臺上。
“鏡劫......”盲眼老道突然出現在身後，“每代鏡靈宿主都要經歷的命數。”
他掀開道袍，胸口赫然也有七星痣，只是已經暗淡無光：“老夫是第六代守鏡人，當年沒能熬過‘哀’鏡劫。”說著咳出幾片碎鏡，鏡片上還沾著血絲。
次日清晨，盲眼老道塞給星遙一面銅護心鏡：“金頂的鏡子要吃人，這個能護住心脈。”鏡背刻著峨眉山全景，其中金頂位置嵌著粒水銀珠，珠中封著個掙扎的小人影。
越靠近金頂，鏡異象越頻繁。山泉倒映出的不是天空，而是靜園荷塘的殘影；遊客拍照時，手機螢幕會閃過星遙被鎖鏈纏繞的畫面；甚至雲海翻湧時，都會凝成巨大的鏡靈面孔。
途中遇見的挑山工突然攔住去路：“帶鏡孩的上不去嘞。”他扁擔兩頭掛著的不是貨物，而是兩面照妖鏡，“金頂的鏡子大王發怒嘍，昨夜吞了三個勘探隊的。”
星遙突然伸手觸碰照妖鏡。鏡面“咔嚓”裂開，湧出黑霧般的血液。挑山工慘叫倒地，身體像碎鏡般迸裂，露出裡面青面獠牙的鏡妖本體。
“怒鏡要醒了！”盲眼老道甩出符紙鎮住鏡妖，“得快些趕到鏡臺！”
金頂寒風凜冽，懸空寺的飛簷下掛滿銅鏡。每面鏡子都映出不同的地獄景象，其中最駭人的是口沸騰的鏡油鍋，裡面沉浮著歷代鏡靈宿主的殘骸。
星遙胸口的怒鏡痣已紅得發黑，皮膚下凸起蛛網般的血管。他踉蹌奔向捨身崖，崖邊竟立著面十人高的青銅巨鏡。鏡框纏著碗口粗的鐵鏈，鏈上掛滿刻經文的銅鈴。
“就是這兒！”盲眼老道指著鏡面，“歷代鏡靈渡劫之地！”
巨鏡突然映出星遙的身影——卻是十五六歲的少年模樣，正被七條鐵鏈穿透肩骨鎖在鏡臺上。鏡臺四周燃著綠色鬼火，火中浮動著無數獰笑的鏡妖。
“娘——”鏡中的少年突然抬頭，眼角淌下血淚，“好疼啊......”
真實的星遙同時慘叫，胸口迸裂開七道傷口。淡金色的血液噴濺在巨鏡上，鏡面頓時泛起血霧。霧中伸出無數鬼手，抓著鐵鏈要將孩子拖入鏡中。
盲眼老道急忙佈陣，七星旗插地成圈。旗面上的星斗射出金光，與鬼手僵持不下。我拼命抱住星遙，他的身體卻越來越冷，皮膚結出霜花般的鏡面結晶。
“要斬斷鏡緣！”老道噴出口心頭血，“用這個！”他扔來把刻滿符文的青銅匕首——正是當年林小荷剖腹取胎的那把！
匕首觸手的瞬間，靜園記憶洶湧而來。我看見林小荷握著它刺向腹部，血光中鏡靈一分為二；看見前六代宿主用它在鏡臺自戕；最後看見星遙的未來——他握著匕首站在鏡冢廢墟上，胸口插著七塊碎鏡。
鏡中的鐵鏈突然收緊，星遙被凌空吊起。鬼火化作鏡妖撲來，啃噬著他的四肢。現實中的孩子同時皮開肉綻，鮮血在雪地繪出巨大的八卦圖。
“就是現在！”盲眼老道嘶吼，“刺破怒鏡痣！”
匕首刺入的剎那，時間彷彿靜止。星遙胸口炸開耀眼的金光，所有鏡面同時爆裂。巨鏡中的鐵鏈節節斷裂，鏡妖在慘叫中灰飛煙滅。
等光芒散去，星遙安然睡在雪地裡。傷口奇蹟般癒合，怒鏡痣變成淡金色的星形疤痕。只有那把青銅匕首插在鏡臺中央，匕身多了道血紋。
盲眼老道卻奄奄一息：“下一個是‘哀’鏡，在......”話未說完便化作青煙，原地只剩件繡滿星斗的道袍。
下山時發現，所有鏡異象都消失了。山泉映著正常的天空，遊客的手機也不再出現幻影。唯有星遙的新能力證明著一切並非夢境——他能讓雪粒在空中凝成微小鏡面，每面鏡子裡都映著過往的片段。
途中休息時，孩子突然對著崖壁喊“婆婆”。石壁上浮現出林婆婆的殘影，她指著南方比劃著什麼。星遙有樣學樣地揮手，崖壁竟變得透明，露出藏在山腹中的鏡冢分址——裡面擺著七口水晶棺，每一口棺材中都封著一個與星遙相貌相似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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