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袍上大大小小几十個補丁，顏色各異，針腳歪歪扭扭，像是被貓抓過似的。他手裡捏著一根拂塵，塵尾稀稀拉拉，看起來比道袍還寒磣。整個人站在月光下，怎麼看都不像是一派祖師，倒像個逃荒的老乞丐。
正是茅盈祖師。
茅盈走到人群中央，挺了挺胸膛，試圖擺出一副仙風道骨的模樣，但奈何那身道袍實在太寒酸，任憑他怎麼挺胸抬頭，都撐不起那股氣勢。他清了清嗓子，正色道：“你們可別冤枉我那些徒子徒孫。他們雖然有時候不太靠譜，但對祖師爺我還是很尊敬的。”
楊婉站在一旁，雙手抱臂，聞言輕嗤一聲，那聲音裡帶著幾分不屑和調侃：“尊敬？你確定他們不是怕你？”
茅盈被噎了一下，訕訕道：“怕也是尊敬的一種表現形式嘛……”
“那你倒是說說，”楊婉挑了挑眉，目光落在他那身道袍上，“你這身道袍是怎麼回事？堂堂茅山祖師，穿得跟個叫花子似的，也好意思出來見人？”
茅盈低頭看了看自己那身補丁摞補丁的道袍，老臉一紅，支支吾吾道：“這個……這個是有原因的……”
“什麼原因？”楊婉步步緊逼，語氣裡帶著一種不達目的不罷休的執著，“是你那些徒子徒孫不給你置辦新衣裳，還是你自己捨不得穿好的？”
茅盈被她問得滿頭大汗，額頭上沁出一層細密的汗珠，求助似的看向墨塵。
墨塵坐在木椅上，指尖在琵琶弦上輕輕撥動，頭也不回，悠悠地說了一句：“老頭子，你別看我。師孃問你話呢，你老實回答就是了。”
那語氣輕快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不錯”，完全沒有任何替師父解圍的意思。
茅盈嘴角一抽，知道自己躲不過去了，只好老老實實地交代。他低下頭，聲音裡帶著幾分不情願，像一個被家長逼問的孩子：“這道袍……是我自己縫的。茅山那幫小子倒是給我送過幾件新的，但我穿著不習慣。這身道袍跟了我一千多年了，補一補還能穿，扔了怪可惜的……”
楊婉聽完，沉默了片刻，語氣緩和了幾分：“你倒是節儉。不過你好歹也是一派祖師，穿成這樣，讓外人看見了，還以為茅山窮得揭不開鍋了呢。”
茅盈嘿嘿一笑，撓了撓後腦勺，那動作裡帶著幾分老年人的憨厚：“窮倒是不窮，就是習慣了。再說了，穿得再好，那也是給外人看的。我這把老骨頭，不在乎那些虛的。”
他頓了頓，轉向眾人，臉上的笑容收斂了幾分，換上了一副鄭重的神色：“不過你們剛才說的那件事，我得澄清一下——我讓子涵那丫頭去請墨塵，不是因為我怕麻煩，而是因為我跟王玉華老太太的祖上，有那麼一點淵源。”
院內安靜了下來。
眾人的目光齊刷刷地看向茅盈，連那些原本在低聲交談的人都停下了話頭。夜風拂過，吹動院角的樹葉，沙沙作響，但沒有人去在意那些聲音。
茅盈嘆了口氣，目光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像是想起了很久以前的往事。他的聲音低沉了幾分，帶著一種歲月的厚重感：“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王玉華的漢代祖先，曾經救過我一命。那時候我還沒成仙，在湘西一帶遊歷，中了邪修的埋伏，重傷垂危。是她的祖先把我藏在自家的地窖裡，給我送飯送藥，照顧了整整一個月，我才撿回一條命。”
他頓了頓，語氣又低沉了幾分：“後來我成了仙，想報答他，但他已經過世了。我找過他的後人，但王家的命格太特殊——代代都是走陰人，命硬，克親。我不敢靠得太近，怕自己的仙氣反而衝了他們的命數。只能在暗中照拂一二。”
“這次聽說王玉華去世，棺材抬不動，我就知道是她的命格在作祟。她那口棺材底下，壓著的是她一輩子積累的陰氣。普通人碰不得，一般的法師也解不了。這事，確實只有墨塵能辦。”
茅盈說完，長長地撥出一口氣，像是卸下了一個揹負多年的包袱。
院內沉默了片刻。
王秀英輕輕嘆了口氣，那嘆息聲裡帶著幾分感慨：“原來還有這麼一段淵源……那你為什麼不早說？”
茅盈苦笑了一聲，那笑容裡帶著幾分無奈：“早說？早說了你們不得把我當成來攀交情的？再說了——”他瞥了一眼墨塵，那目光裡帶著幾分複雜，“我這徒弟什麼德行你們也知道。我要是親自來請他，他非得拿喬不可。讓子涵那丫頭來，他反而不好意思拒絕。”
墨塵聞言，指尖在琵琶弦上輕輕一撥，發出一聲清越的錚鳴。他頭也不回，語氣裡帶著一絲促狹：“老頭子，你倒是把我的脾氣摸得挺透。”
茅盈得意地捋了捋鬍鬚，那動作裡帶著幾分老小孩般的得意：“那當然。你是我徒弟，我能不瞭解你？”
楊婉站在一旁，看著茅盈那副得意的模樣，忍不住潑了一盆冷水：“瞭解他？那你知不知道他剛才在心裡罵了你幾句？”
茅盈的笑容瞬間僵在臉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