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內安靜下來。
夜風拂過，吹動院角的樹葉，沙沙作響。
蘇婉晴低下頭，看著自己交握的手指，不知道在想什麼。過了好一會兒，她抬起頭，看向曹雲：“曹先生，您是怎麼知道這些的？”
曹雲一怔，隨即笑了笑。
他端起茶杯，低頭啜了一口，然後緩緩說了一句：“因為我大學時候的畢業論文，寫的就是這個題目。”
蘇婉晴愣住了。
曹雲放下茶杯，目光裡帶著一絲懷念：“我大學讀的歷史系。大三選畢業論文題目的時候，我選了‘湘西土家族梯瑪文化的流變與現狀’。為了寫這篇論文，我在龍山縣待了整整一個暑假，跑了苗兒灘、內溪、賈市、洗車好幾個鄉鎮，拜訪了當時還在世的幾位梯瑪傳承人，錄音、拍照、做訪談筆錄。”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著一絲感慨：“那時候彭繼龍老先生還能完整地做一場‘洛神’儀式，我全程錄了下來。那段錄影，現在還躺在我書房的硬盤裡。”
蘇婉晴聽完，沉默了很久，然後輕輕說了一句：“曹先生，您藏得可真深啊。”
曹雲笑了笑，沒接話，端起茶杯又啜了一口。
墨塵坐在木椅上，指尖在琵琶弦上輕輕一撥，發出一聲清越的錚鳴。他嘴角勾起一抹笑意，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老爸，你這段故事，可從來沒跟我講過。”
曹雲放下茶杯，瞥了他一眼：“你又沒問過。”
墨塵嘿嘿一笑，沒再說話，重新低下頭，指尖在弦上翻飛，音波如水紋盪開。
夜風穿過院角的棗樹，葉片摩擦，沙沙作響。
琵琶聲繼續在夜空中流淌，不疾不徐。
千里之外的陰間，枉死城的城牆上，張巡扶著垛口，眺望著遠處邪修營地的火光，沉默不語。
他身旁，廉頗拄著一柄長矛，同樣望著那個方向，嘴角掛著一絲冷笑。
兩位歷史上以善守聞名的名將，一左一右，站在同一座城牆上。
而在他們身後的內城裡，一間點著油燈的小屋中，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太太正坐在桌前，手裡捧著一碗熱湯，低頭慢慢地喝著。
她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抿著，像是在品味什麼。
一碗湯喝完，她把碗放在桌上，沒有躺下，也沒有吹燈，只是就那麼坐著，目光平靜地望著桌上跳動的燈焰。
她是魂魄之身，不需要睡覺。
她只是坐在這裡，等。
她知道那個叫曹明的孩子是茅山天師——從他踏進她家院門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了。
她走了一輩子的陰，見過太多的天師、道士、各路法師，那些人身上的氣息，她一聞就知道。但那孩子身上的氣息不一樣。
不是濃淡的問題，是質地不同。
像一把藏在絲綢裡的刀，鋒芒不露，但壓不住那股寒意。
她不知道那孩子要做什麼，但她知道，自己這把老骨頭，大概是他棋盤上的一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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