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一個七歲孩子在背誦一篇課文時該有的語氣。
那是一種，已經將這八句咒語念過千遍萬遍、早已將其融入骨血的人，才會有的語氣。
她沉默了片刻，輕聲說了一句：“你念過很多遍了吧？”
墨塵沒有回頭，但指尖在琵琶弦上輕輕一撥，發出一聲清越的錚鳴。
他沒有回答，但那聲錚鳴，已經是最好的回答。
就在這時，一直安靜地坐在角落裡的元始天尊，忽然輕輕“嗯”了一聲。
那個“嗯”字落在夜風中，清淡得像一片落葉觸及水面，卻在每個人心中漾開了一圈無形的漣漪。
院內安靜了片刻。
墨塵指尖在琵琶弦上輕輕一撥，發出一聲清越的錚鳴，打破了那股凝滯的空氣。他沒有回頭，但聲音裡帶著一絲少見的耐心，像是在給一堂臨時加開的課上講一個重要的知識點：
“淨心神咒，不是用來‘消滅’心魔的。”
他頓了頓，指尖在弦上輕輕滑動，音波如水紋盪開：“心魔劫引動的，不是外來的鬼怪，而是每個人自己壓在心底的東西——恐懼、愧疚、遺憾、執念。這些東西，不會因為你念了幾句咒就憑空消失。”
“那這咒有什麼用？”杜三玉忍不住追問了一句。
墨塵嘴角微微一勾：“有用。它的作用，不是替你把心魔打跑——而是把你的心神穩住，像一隻錨，牢牢釘在你的意識深處。”
他抬起頭，目光越過夜色，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篤定：“心魔劫能翻出你最不想面對的畫面，能讓你聽見你最怕聽見的聲音。但只要你的心神穩住了，那些畫面就只是畫面，那些聲音就只是聲音——它們無法接管你的意識，無法讓你失控，無法讓你陷入真正的恐懼。”
“你可以看見它，但你不會跟著它走。”
院內再次安靜下來。
王秀英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心，又抬頭看了看墨塵的背影，嘴裡唸叨著：“穩住心神……不跟著走……聽起來好像也不是很難？”
墨塵聞言，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幾分：“奶奶，等會兒心魔劫真的來了，您就知道了——不難，但也絕對不簡單。”
王秀英被他這句話逗得一愣，隨即笑罵了一聲：“你這孩子，淨嚇唬你奶奶！”
院內響起一陣輕笑，那股方才被“心魔劫”三個字壓住的空氣，終於鬆動了幾分。
王長貴也跟著笑了笑，但心裡卻把墨塵那幾句話翻來覆去地嚼了好幾遍。他心想：是啊，誰心裡還沒點見不得光的事兒呢？等會兒要是真被翻出來，可不能露怯，免得在村裡人面前丟了面子。他下意識地挺了挺腰板，彷彿這樣就能讓自己的心魔看起來不那麼心虛。
張建國則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他當過兵，執行過任務，知道越是緊張的時候，越要穩住呼吸。他把那句“你可以看見它，但你不會跟著它走”在心裡默唸了好幾遍，像是在給自己打預防針。
蘇婉晴站在人群邊緣，雙手抱臂，目光一直落在墨塵的背影上。她沉默了片刻，輕聲重複了一遍墨塵剛才的話：“你可以看見它，但你不會跟著它走……”
她頓了頓，目光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這句話，說起來容易，做起來——怕是比什麼都難。”
墨塵沒有回頭，但指尖在琵琶弦上輕輕一撥，發出一聲清越的錚鳴，算是默認了。
夜風拂過庭院，帶著草木的清氣。
琴音間關如鶯語，滑過夜色深處，既不攀高也不墜低，只在院中的每一個角落緩緩鋪開一層看得見摸不著的靜。
淨心神咒的餘韻，在每個人的心中緩緩迴盪，如同一道無形的錨索，將各自的心神牢牢繫住，等待著那最後一劫的到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