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小天聞言，緩緩坐直了身子。他放下枕在腦後的雙手，十指交叉擱在膝上，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語氣裡帶著一絲無奈：“爸，您說的這個事兒，我曾經試過。”
夏雨眉頭微皺：“試過？”
夏小天點了點頭，目光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我剛當上酆都大帝那會兒，看著陰間底層那些鬼魂過得苦，心裡頭也不舒服。我讓十殿在各城設立了‘濟魂堂’，定期發放陰氣食糧，給那些老弱病殘的鬼魂提供一個遮風擋雨的地方。”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上了一絲苦澀：“剛開始的時候，效果還不錯。但沒過多久，問題就來了——那些鬼王和鬼神，開始插手了。”
夏雨眉頭皺得更緊了：“他們插手幹什麼？”
夏小天苦笑了一聲：“他們派人冒充底層鬼魂，去濟魂堂領取陰氣食糧，然後轉手高價賣出。他們還控制了濟魂堂周邊的區域，規定只有向他們繳納‘保護費’的鬼魂，才能進入濟魂堂領取物資。那些交不起保護費的鬼魂，連濟魂堂的門都進不去。”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交握的手指，聲音低了幾分：“我派人去查過，也處置了幾個帶頭鬧事的鬼王。但陰間的鬼王和鬼神太多了，盤根錯節，牽一髮而動全身。我處置了一個，還有十個在暗地裡搞鬼。我處置了十個，還有一百個在等著鑽空子。”
他抬起頭，看向夏雨，目光中帶著一絲無力：“爸，不是我不想管——是管不過來。”
院內一片安靜。
夏雨張了張嘴，又閉上，又張開，最終擠出一句話：“……那就沒有辦法了嗎？”
夏小天沒有回答。
他沉默了很久，然後輕輕搖了搖頭。
就在這時，墨塵的聲音響了起來，帶著一種超越了這個年齡應有的沉穩和篤定：“夏叔，鬼王和鬼神們，哪能同意啊？”
眾人紛紛轉頭看向墨塵。
墨塵依然坐在那把木椅上，指尖在琵琶弦上輕輕撥動，沒有回頭。但他的聲音，清晰地傳到了每一個人耳中：“夏叔，陰間的資源就那麼多。鬼王和鬼神們佔據了絕大部分的資源，他們之所以能過著錦衣玉食的生活，靠的就是剝削底層那些鬼魂的勞動成果。”
他頓了頓，指尖在弦上輕輕一劃，音波如水紋盪開：“如果酆都大帝真的推行了‘低保制度’，讓底層鬼魂也能吃飽穿暖、安居樂業——那那些鬼王和鬼神們，誰來給他們種田？誰來給他們織布？誰來給他們修建宮殿？”
他嘴角勾起一抹沒有溫度的笑意：“所以，他們不會同意的。不但不會同意，還會想方設法地破壞。因為‘低保制度’動了他們的乳酪——而且是他們最大的一塊乳酪。”
夏雨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開口，語氣裡帶著一絲不甘：“那就任由那些鬼王和鬼神，一直騎在底層鬼魂頭上作威作福？”
墨塵沒有立刻回答。
他指尖在琵琶弦上輕輕一按，琴聲頓歇。
沉默了片刻後，他緩緩開口，語氣裡帶著一絲意味深長：“夏叔，所以我們現在做的這一切——圍剿大乘教、削弱鬼王鬼神的勢力、打破陰間現有的權力格局——就是為了有朝一日，能夠讓您說的那個‘低保制度’，真正地推行下去。”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只不過，在推行‘低保制度’之前，我們得先把那些不同意的人——一個一個地，請出牌桌。”
院內一片安靜。
夏雨站在原地，看著墨塵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緩緩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
螢幕中，酆都城的街道上，那個賣糖葫蘆的老鬼依然在推著小車，扯著嗓子吆喝。幾隻小鬼魂圍在他的車前，踮著腳尖，眼巴巴地看著那一串串紅豔豔的糖葫蘆。
他們不知道什麼是“低保制度”，也不知道什麼是“權力格局”。
他們只知道，今天的糖葫蘆，很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