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婉晴卻追問道:“那曹雪芹呢?如果你保住了曹家的富貴,曹雪芹還會寫出《紅樓夢》嗎?”
墨塵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搖了搖頭:“不會。”
他的聲音變得有些深遠:“《紅樓夢》之所以偉大,是因為曹雪芹親身經歷了從天堂到地獄的落差。如果曹家一直富貴下去,曹雪芹只會成為一個紈絝子弟,每天鬥雞走狗、吟詩作對,最多成為一個二流詩人,絕不可能寫出《紅樓夢》那樣的不朽名著。”
他抬起頭,目光中帶著一絲複雜的意味:“所以,這裡有一個悖論——如果想要《紅樓夢》問世,就必須讓曹家經歷衰敗;但如果讓曹家經歷衰敗,曹雪芹就會在貧困潦倒中度過一生,甚至可能活不到寫完《紅樓夢》的那一天。”
院子裡安靜了下來。
王秀英端著茶杯,沉默了好一會兒,才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複雜的情緒:“明娃子,你的意思是……曹雪芹的苦難,是《紅樓夢》的代價?”
墨塵點了點頭:“可以這麼說。沒有曹家的衰敗,就沒有《紅樓夢》的誕生。這是一個殘酷的交換——用一個人的一生苦難,換一部流傳千古的名著。”
曹雲坐在一旁,一直沒有說話。聽到這裡,他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深沉的意味:“兒子,那你覺得,這個交換值得嗎?”
墨塵轉過頭,看向父親,沉默了片刻,然後輕輕搖了搖頭:“我不知道。”
他的聲音變得很低:“我不是曹雪芹,我沒有資格替他回答這個問題。我只知道,如果我是曹頫,我會選擇保住家族,讓曹雪芹做一個平凡的富家翁,而不是讓他承受那樣的苦難,去換取一部偉大的作品。”
他頓了頓,又道:“因為對我來說,家人的幸福,比任何名垂千古的作品都重要。”
院子裡再次安靜了下來。
夜風拂過桃枝,發出沙沙的聲響。院牆外,骷髏戰士的腳步聲和彎刀的破風聲依然在繼續,但此刻,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輪椅上的那個孩子身上。
林曉雨沉默了片刻,然後輕聲說道:“墨處……您這番話,讓我想起了《紅樓夢》裡的一句詩——‘滿紙荒唐言,一把辛酸淚’。以前我讀到這句詩,只覺得是曹雪芹在感嘆自己的遭遇;今天聽了您的話,我才明白,這句詩背後,是一個父親對兒子的愧疚。”
墨塵轉過頭,看向林曉雨,目光中帶著一絲意外:“你怎麼知道曹頫對曹雪芹有愧疚?”
林曉雨低下頭,聲音變得更輕了:“因為……如果我是曹頫,我也會愧疚。讓自己的兒子經歷那樣的苦難,自己卻無能為力——這種愧疚,恐怕比抄家本身更讓人痛苦。”
墨塵沉默了片刻,然後輕輕點了點頭:“你說得對。”
他抬起頭,看向夜空,目光變得有些深遠:“曹頫在被抄家之後,曾經寫過一首詩,裡面有這樣兩句——‘可憐一夜風和雨,吹落庭前數尺花’。他說的‘花’,不是真正的花,而是他的兒子曹雪芹。他知道,是自己的失敗,讓兒子的人生蒙上了陰影。”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輕柔:“所以,如果我是曹頫,我會不惜一切代價,保住那個家。不是為了富貴,不是為了權勢——只是為了不讓那朵花,在風雨中凋零。”
院子裡一片安靜。
王秀英端著茶杯,眼眶有些發紅。她放下茶杯,伸手揉了揉眼睛,聲音有些沙啞:“明娃子……你說得對。家人,比什麼都重要。”
曹德柱捋了捋鬍鬚,點了點頭,沒有說話,但他的目光中,分明帶著一絲溼潤。
曹雲坐在一旁,看著兒子,目光中帶著一種父親特有的驕傲和欣慰。他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墨塵的肩膀。
墨塵抬起頭,看向父親,嘴角浮起一抹笑意。
他沒有說話,只是低下頭,指尖在琵琶弦上輕輕一撥,發出一聲清越的錚鳴。
那琴聲裡,沒有殺伐,沒有算計,只有一種歷經千帆之後的平和與安寧。
夜風拂過院中的桃枝,銀紫色的雷光在光幕外一閃而過。院牆外,骷髏戰士依然在沉默地收割著惡鬼怨靈的生命;院牆內,眾人圍坐在石桌旁,品味著一個七歲孩子對歷史和人生的思考。
這一幕,竟有一種說不出的深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