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曉雨的目光在人群中掃過，最終落在院子正中央那把太師椅上。
椅子上坐著一位女子。
她看起來不過三十出頭的模樣，穿著一件素白色的長裙，外罩一件淡青色的紗衣，長髮簡單地挽了一個髻，插著一根白玉簪。
她的面容端莊溫婉，眉宇間帶著一種歷經萬古滄桑後的平靜，彷彿世間萬物在她眼中都不過是過眼雲煙。
她坐在那裡，沒有釋放任何威壓，沒有散發出任何氣息，就像一個普通的鄰家婦人。但院子裡的每一個人——無論是天魔宗的舊部，還是地府的鬼差，甚至是那些活了數千年的老怪物——都在她不遠處自覺地保持了三分距離。
那是敬畏。
一種發自靈魂深處的、本能的敬畏。
林曉雨深吸一口氣，向前走了兩步，然後在距離太師椅三步遠的位置停下，雙手交疊放在身前，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
“后土娘娘您好，我有一個問題，想請您解惑。”
院子裡安靜了一瞬。
后土娘娘端起手邊的茶杯，輕輕抿了一口，然後放下茶杯，目光落在林曉雨身上，語氣溫和得像春風吹過湖面：“丫頭，你說。”
林曉雨直起身，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語氣裡帶著一種理科生特有的嚴謹：“娘娘，剛才曹鼜前輩提到——陰間的婚姻法允許親兄妹結婚，但前提必須是人和鬼，或者鬼和人。我想請問，這條法律的內在邏輯是什麼？為什麼生死狀態可以超越血緣關係？”
后土娘娘沒有立刻回答。
她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然後緩緩放下，目光越過院牆，望向遠處那片被雷光和刀光籠罩的戰場，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
“丫頭，我問你一個問題——人死了以後，魂魄離開肉身，那個魂魄，還是原來那個人嗎？”
林曉雨愣了一下，然後認真地想了想，回答道：“從生物學角度來說，肉身死亡後，意識是否存續，科學界尚無定論。但從我今天晚上看到的這一切來說——魂魄確實保留了生前的記憶、性格和情感。所以，我認為魂魄依然是原來那個人。”
后土娘娘微微一笑：“你說得對，但不全對。”
她頓了頓，繼續說道：“魂魄確實保留了生前的記憶、性格和情感，但它已經不再是原來的那個人了。因為它經歷了一次‘重塑’——陰氣的洗禮、輪迴法則的沖刷、生死界限的跨越。這些經歷，會在魂魄上留下不可磨滅的烙印，讓它在本質上區別於陽間的肉身。”
“所以，陰間的婚姻法，不以‘血緣’為禁，而以‘生死狀態’為界。兩個活人，血緣關係有效，禁止近親結婚。兩個死人，血緣關係同樣有效，同樣禁止。但一個活人和一個死人——他們之間的血緣關係，已經被生死界限切斷了。”
林曉雨的眼睛亮了起來：“所以，這條法律的底層邏輯是——生死狀態決定血緣關係的有效性？”
“聰明。”后土娘娘讚許地點了點頭，“人死之後，魂魄重塑，原有的血緣紐帶在陰間法則面前自動解除。這個時候，所謂的‘親兄妹’，在陰間的法律眼中，已經不再是‘親兄妹’，而是‘一個陽間生靈’和‘一個陰間魂魄’的關係。”
蹲在角落裡的周顛，用手肘捅了捅身邊的布袋和尚，壓低聲音說道：“嘿，布袋——你聽懂了嗎？”
布袋和尚摸了摸腰間的布袋，也壓低聲音回道：“聽懂了。就是說，人死了以後，跟活著的親戚就沒血緣關係了。”
“那豈不是說——我死了以後，跟我表妹就可以……”
“你敢把後半句說出來，我就把你的嘴縫上。”
周顛縮了縮脖子：“……我就隨便說說。”
王長貴站在人群外圍，雙手背在身後，皺著眉頭想了半天，然後轉過頭，對身邊的李秀蘭說道：“孩子他媽，我聽明白了——就是說，人死了以後，跟活人就不是一家子了？”
李秀蘭白了他一眼：“你個死老頭子，人家后土娘娘說的是法律上的血緣關係，不是親情關係。死了還是一家人，但法律上不算親兄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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