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苛政也好,仁政也罷,黎庶百姓總是掙扎求活,卻也火燒不絕、水淹不沒,千秋萬代生生不息,他們才是這天下的主人。”
“你我又算的了什麼呢?”
“與其糾結於那些虛無縹緲的權力,還不如沉下心做一些有意義的事情。這世上有權力集中的皇帝,有大權旁落的君王,有的暴虐嚴苛,有的善良寬仁,可終究不過史書一行名姓而已。倘若能在這行名姓的字尾加上一個‘善’字,子子孫孫予以認可,死後百年仍有人懷念,足矣。”
……
“燕國公拉著陛下在城樓上說了什麼?站了那麼久,都把陛下凍壞了!”
回到寢宮,蘇太后見李象面色潮紅、有些發熱且不停打噴嚏,趕緊召來御醫予以診治,得知是染了風寒頓時大為光火,連連追問之下李象不敢隱瞞,遂將於志寧拉著他去城頭上觀看大軍開拔之事說了。
李象喝了藥嘴裡發苦,見太后已經拈了蜜餞遞過來趕緊張口叼住,嘴裡咀嚼幾下吞嚥下去,裝作若無其事樣子:“不過是考究功課而已,母后不必生氣。”
“去城樓上考究功課?”
蘇太后被他給氣笑了,保養得宜花容月貌的臉上浮現一抹冷笑,挺直腰肢,淡然道:“陛下還是給我好生說說吧,否則我若是去尋燕國公問個明白那就不好了。”
“這個……”
李象略有尷尬,只得小聲道:“燕國公不過是舊事重提而已,那些話語我都聽得耳朵起繭子了,絕不會往心裡去。”
遂將於志寧賣個乾淨,一言一語仔細道來……
聽聞于志寧又蠱惑陛下爭權,蘇太后一雙好看的修眉豎起,惱火道:“這人到底怎麼回事,他想爭權便去爭,何必每回都要拉上陛下?君子不立危牆之下,他飽讀經綸卻連這點道理都不懂嗎?我看他不是不懂,他就是要利用陛下,根本不在意陛下會面臨何等窘迫困難!”
無論陛下心裡對於皇權是否在意執著,也絕對不是現在應當考慮的,軍方透過“軍機處”分了陛下的權力,那些文官難道不也用“政事堂”攬去大權嗎?
陛下幼小,聲望全無、根基淺薄,即便要拿回皇權也應當韜光養晦、隱忍行事,豈能被那些文官推出去與軍方當面鑼對面鼓的打擂臺?
半點退路不留,焉能有什麼好下場?
那于志寧被譽為天下名儒,實在過分!
李象溫言勸慰道:“母后放心,我怎會聽他的呢?我素來認可師傅那句‘絕對權力必然導致絕對腐化’,古往今來舉凡王朝崩頹都是從君王不賢開始埋下禍根,由此可見君王之賢愚決定國家之興滅。我資質一般,遠比不上太宗皇帝與先帝,倘若老老實實做一個守成之君也就罷了,若為了一己私慾卻將整個國家推入深淵,壞了這大好局面,我絕不為之。”
蘇太后看著他:“這是真心話?還是拿來搪塞孃的謊言?”
李象正色道:“字字句句皆肺腑之言,絕無半點虛假。”
“唉……”
蘇太后輕嘆一聲,將李象摟在懷裡,輕聲道:“你是個懂事的孩子,要明白之所以朝局走到今時今日之地步,非是某一個人要削弱皇權、要將陛下扶持為傀儡,而是時局使然。當帝國之國力達到這樣一個前所未有之巔峰,許多以往不曾有過的事情也隨之出現,這樣一個千年未有之變局當中每一個人都隨著時代的發展裹挾著前行,要麼隨波逐流,要麼滅頂之災。”
她有些憂心忡忡:“不要對任何人有所怨恨,現在的大唐已經不可能再有絕對皇權存在之餘地。倘若陛下當真逆勢而行必然舉世皆敵。今日那些圍繞陛下身邊進言口口聲聲要維護皇權的人,轉眼就會拼盡全力將陛下拉下皇座……你要明白一個道理,看上去對你不好的人實則在維護你的安全,那些甜言蜜語的人往往對比有著不切實際的苛求。”
李象有些茫然,這樣深邃的話語他還不能理解。
不過他有著簡單、樸素卻有深刻的認知。
“母后放心,倘若我當真不知何去何從,就去問師傅。”
蘇太后笑起來,柔聲道:“這就對了!世間所有事都有正反兩面,他們都說越王限制皇權要做一個權臣,可被束縛起來的皇權才能失去對所有人來說最為致命的吸引力,當皇帝不能一言九鼎、乾綱獨斷的時候,又有誰會不計後果代價的去謀求皇位呢?如此,陛下才能穩穩當當的坐在這皇位之上,李唐皇室才能千秋萬載、生生不滅。”
當始皇帝將神權與皇權集於一身,皇帝便成為天下間權力至高無上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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