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十三郎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只是看著種豹頭,目光平靜得讓種豹頭那誇張的兇相顯得有些虛張聲勢。
“三成,不夠。”楊十三郎緩緩道,“按最低標準,維持五十人戍防,也需七成。”
“七成?”
種豹頭嗓門提了起來,猛地一拍椅子扶手(那扶手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呻吟),“楊十三!你別給臉不要臉!老子這裡不是善堂!就三成,愛要不要!不要就一文都沒有!有本事,你上天庭告我去啊?看誰搭理你!”
他站起身,魁梧的身軀像座小山,投下的陰影籠罩過來,壓迫感十足。配合著他那蠻橫的語氣和姿態,若是一般人,只怕早已被震懾住。
但楊十三郎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目光落在種豹頭因激動而微微張開的鼻孔,落在他頸側不自覺聳動了一下的肌肉,落在他拍扶手時,那異於常人的、指節微微變形的手掌上。
那手掌厚實,佈滿老繭,但某些細節……不太對。
“種城主,”
楊十三郎的聲音依舊平穩,甚至比剛才更慢了一些,“楊某初來乍到,有些規矩,確實不懂。不過,有些道理,走到哪裡都一樣。”
他向前走了一步,距離種豹頭更近了些。
種豹頭本能地想後退,但強行止住,只是眼神更加兇厲。
“城主說這裡不比天庭,講究實際。”
楊十三郎繼續道,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在空曠的廳堂裡迴盪,“那楊某也說點實際的。城防若因用度不足而廢弛,遊蕩煞、乃至更麻煩的東西趁虛而入,首當其衝的,是我鎮壘所。但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城主府,難道就能獨善其身?”
種豹頭冷哼一聲:“少來這套!老子在這天眼新城待了幾個月了,什麼風浪沒見過?用不著你一個初來乍到的病秧子教訓!”
“病秧子?”
楊十三郎輕輕重複了一遍這個詞,嘴角似乎極其細微地動了一下,不像笑,倒像是某種確認。“種城主果然快人快語。不過……”
他又向前逼近半步,兩人之間已不過三尺。種豹頭能清晰地看到楊十三郎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平靜,卻讓他心頭莫名一凜。
“不過,楊某雖然不才,修為有損,但看人看事的眼力,還在。”
楊十三郎的聲音壓得更低,幾乎只有他們兩人能聽清,“城主這身形體魄,這行事做派,豪邁是豪邁,但似乎……不完全是人身修煉的路子?倒讓楊某想起一些……傳聞。”
種豹頭臉色微微一變,環眼中閃過一絲極快的心虛和警惕,拍在扶手上的手下意識地收了收。
“你……你胡說什麼!”
“是不是胡說,城主自己清楚。”
楊十三郎不再看他,目光似乎掠過他,投向虛無的某處,語氣裡是一種奇特的、洞悉一切的瞭然,“有些事,不上臺面,但大家都心知肚明。楊某落魄至此,有些舊賬,不想提,也懶得提。但若有人覺得楊某虎落平陽,便可隨意拿捏……”
他頓了頓,目光重新聚焦在種豹頭臉上,那平靜之下,驟然閃過一絲讓種豹頭頭皮發麻的銳利,彷彿沉睡的病虎,偶然睜開了眼。
“……那恐怕,是打錯了算盤。”
種豹頭喉嚨裡“咕嚕”一聲,想說什麼狠話,卻在對上那雙眼睛時,莫名地卡住了。
眼前這人,明明氣息微弱,仙力滯澀,比自己還不如,可那眼神,那姿態,卻讓他心底生出一種久違的、近乎本能的……忌憚。
彷彿被更高位階的掠食者凝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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