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几上的茶早已涼透,杯沿凝著細密的水珠。
玉帝重新坐回石凳,道袍的下襬垂落在星圖流轉的地面上,被無數細微的光點穿透,如同坐在一片虛幻的星河裡。
“絕對的壓制,只會帶來絕對的死寂。”
他端起涼透的茶杯,抿了一口,眉頭微皺,卻還是嚥了下去。
“協議裡有一條模糊地帶——‘觀察期文明須保持基本活性與進化潛力’。”
玉帝抬起眼,星海眸子注視著楊十三郎,“巡天者要的,是一個被圈養、被閹割,卻還要能產奶的牲口。如果三界真的變成一潭死水,連一點點漣漪都激不起來……”
他放下茶杯,發出一聲極輕的、近乎自嘲的笑。
“那和直接格式化,有什麼區別?”
楊十三郎的脊背挺得筆直。
“所以,需要縱容。”
“需要一些‘可控的變數’,一些能在囚籠裡撲騰出點水花、卻又飛不出籠子的……變數。”
玉帝的指尖在虛空中輕輕一點。
星圖再次變幻,顯現出數千年來,三界各處曾短暫亮起又很快熄滅的“異數”光點——有人間王朝更迭時出現的驚世修士,有地府鬼道中誕生的異類鬼王,甚至有天庭內部某些試圖改良體制的仙官……
“這些,”玉帝平靜地說,“都是試驗品。”
“朕默許他們的存在,觀察他們能在多大程度上觸動舊秩序,能孕育出什麼樣的‘新東西’。可惜——”
他搖搖頭。
“要麼太弱,剛冒頭就被長生殿摁死了。要麼太蠢,以為掀翻天庭就能得自由,卻不知道外面等著的是更徹底的毀滅。要麼……太純粹。”
“純粹到只剩下反抗的慾望,卻沒有重建秩序的智慧。”
星圖中,那些光點逐一黯淡、熄滅,最終只剩寥寥幾顆還在微弱閃爍。
“直到你出現。”
玉帝的目光,第一次真正意義上“聚焦”在楊十三郎臉上。
不是俯瞰,不是審視,而是平視,如同工匠打量一件終於成型的作品。
“楊十三郎。”
他念出這個名字,語氣複雜難明。
“五百年多年前,你剛飛昇時,只是一個尋常地仙。做了五百年的蟠桃園執事,按部就班,毫無特殊——除了你那股對‘規矩’近乎偏執的較真勁兒。”
星圖浮現出楊十三郎早年的一些片段:因值守時辰差了一息而自領責罰,因同僚私放凡人上天說情而堅持彈劾,甚至因為天馬監剋扣草料這種小事,連續三年上奏要求徹查……
“那時長生殿報上來的摺子裡,你的名字出現過七次。”
玉帝淡淡道,“‘性情迂腐,不識變通,宜貶下界歷練’——這是他們給你的評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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