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界無案》第824章 惡語竟可作刀兵(1)

作者:古月天龍·5個月前

楊十三郎的書房設在城主府旁側一處相對獨立的小院。

房間不大,陳設簡樸,一桌一椅一榻,牆上懸著新城周邊堪輿圖,桌上堆著文書與零星幾件邊境特有的礦石、獸骨標本,唯一的裝飾或許就是窗臺上那盆長勢倔強的旱地棘草。

此刻,這間本應透出幹練氣息的書房,卻瀰漫著一種罕見的凝重,空氣沉甸甸的,壓得燭火都有些搖曳不定。

楊十三郎坐在唯一的那張木椅上,背脊挺直如槍,燭光在他稜角分明的臉上投下濃重的陰影。

他面前攤著幾張新送來的、墨跡未乾的條陳,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粗糙的木桌面,發出篤篤的輕響。

那是關於張全病情與“咒語致病”駭人推論的簡要口述筆錄。

戴芙蓉坐在他對面的矮凳上,臉色依舊有些蒼白,是白日強行施展“叩神針”耗神過度的後遺症。

她面前放著一碗只喝了兩口的安神湯,湯已微涼。

她沒去看楊十三郎,目光落在搖曳的燭火上,彷彿能從那跳動的光焰裡,看到張全那雙被無形恐懼凍結的眼睛,和那夢囈般重複的“懶死……家裡……”

秋荷站在一旁,手按在腰間短刀的刀柄上。

她是被緊急召回的,身上還帶著城外巡邏時沾染的塵土和夜露的寒氣。

她嘴唇緊抿,英氣的眉宇間鎖著深深的困惑與警惕。

種豹頭不在,她被派去親自看管王石頭,並暗中排查今日所有接觸過戍卒營區的人,以防訊息走漏或再生變故。

那莽漢更適合做這些,而非坐在這裡分析這些令人頭皮發麻的詭譎之事。

“言語致病,一語成讖……”

楊十三郎終於停下敲擊的手指,拿起那頁筆錄,又看了一遍,聲音低沉,聽不出情緒,“娘子,古籍所載,或江湖傳言之中,可有類似先例?蠱?咒?還是……某種罕為人知的南疆巫術?”

戴芙蓉緩緩搖頭,聲音帶著疲憊,卻異常清晰:“官人,蠱毒、咒術、巫法,芙蓉雖不精通,卻也略知一二。其必有媒介,或藥粉,或毛髮骨血,或符籙法器,或有特定儀式時辰。張木匠發病突然,事發前後,王石頭與他雖有爭吵,卻無身體接觸,更未留下任何可疑之物。屋內屋外,我皆已細查,無絲毫異種氣息或術法殘留。此其一。”

她頓了頓,繼續道:“其二,無論是蠱是咒,其發必有所圖,或害命,或控人,或致殘。而張木匠之狀……看似瀕死,實則是其自身‘生’之意志被壓制、被‘惰化’。那感覺……更像是他自己的某個惡念或恐懼,被無限放大、具現,轉而作用於己身。王石頭那句‘懶死在家裡’,恰如一個引子,一個被強烈惡意灌注的‘指令’,觸發了他心底或許本就存在的怠惰、沮喪,乃至對‘活著’本身產生的某種短暫厭棄,並將其扭曲、放大到足以致命的程度。”

書房裡一片寂靜,只有燭花偶爾爆開的噼啪聲。這番推論太過匪夷所思,挑戰著所有常理認知。

“單憑張全一例,或可歸為罕見心病,機緣巧合。”

楊十三郎放下筆錄,目光轉向秋荷,“秋荷,白日讓你留意城內異常,可有收穫?”

秋荷精神一振,立刻上前,從懷中取出一卷更細緻的記錄,聲音利落:“官人,姐姐,確有數起。原本散於各處,未加關聯,如今看來,頗有蹊蹺。”她展開記錄,就著燭光,一條條陳述:

“其一,鐵匠鋪學徒李二牛。 四日前,東市老陳鐵匠鋪。因連日打造一批急用的犁頭,爐火始終不旺,出鐵水質不佳,屢遭師父責罵。據其同鋪夥計言,當日午後,李二牛蹲在爐前添炭,滿臉煤灰,汗流浹背,曾捶地低聲咒罵:‘賊老天,這破爐子,這爛火!忙活半天屁用沒有,真要炸了才痛快,一了百了!’ 聲音不大,但旁邊兩三人聽見。約莫半個時辰後,爐火突然無風自動,劇烈搖曳,緊接著爐膛內傳出怪響,尚未等眾人反應,那用了多年、從無紕漏的老泥爐,竟轟然炸裂!灼熱炭塊與碎泥四濺,李二牛距離最近,手臂、臉頰被灼傷,幸未傷及要害。眾人皆言爐炸得突兀,毫無徵兆,且炸裂前,爐火曾有片刻異樣之熾白。”

“其二,東市賣炊餅的劉嬸與其子。 三日前,劉嬸因兒子頑劣,打翻了半筐剛收的雞蛋,氣急敗壞,當街揪著兒子耳朵罵道:‘你個討債鬼!整天上躥下跳沒個安生,就知道惹禍!我看你是皮癢欠收拾!怎麼不掉河裡好好清醒清醒!’ 其子當時嚇得大哭。劉嬸家住西邊,附近確有一淺水渠,孩童常在那裡玩耍。當日傍晚,其子與同伴在水渠邊常玩的一處平坦石板處追逐,據同伴所述,他突然腳下像是被什麼東西猛地一絆,全無徵兆,整個人直挺挺栽進水深不過膝的渠中。怪就怪在,他落水後並未立刻爬起,反而像是被什麼拖住了腳,在水中撲騰掙扎,連嗆了好幾口水,幸得路過擔水農夫救起。救起後,孩童驚魂未定,哭嚷:‘有東西!水裡有東西拽我腳!滑溜溜的!’ 然而眾人檢視,渠水清澈見底,除了水草卵石,空無一物。劉嬸後怕不已,只當孩子嚇糊塗了。”

“其三,西區水井,看管水井的老趙頭。 就在昨日清晨。那口井水質尚可,但近日因取水人多,略有渾濁。老趙頭打水時對著水桶嘟囔:‘這水,一天不淘就渾,要是能自己個兒變清亮,該多省事……’ 言者無心。然今日早,前去打水的婦人發現,井水異常清澈,甚至能一眼見底。眾皆稱奇。老趙頭聞訊來看,亦覺不可思議,打上一桶,水果然清澈甘洌。但奇事在後——那桶水放在井邊不過半柱香功夫,竟又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微微復現渾濁,與往日無異。更有人細看井壁,發現有數尺高的位置,青苔水痕有新鮮水漬,像是水位短暫升高浸潤後又回落所留,與平日水位線不符。此事已在新城西區傳為談資,多認為是井龍王顯靈或地氣變動。”

秋荷唸完,合上記錄,書房內落針可聞。

燭火跳動,將三人的影子拉長,扭曲地投在牆壁上。

鐵匠學徒的咒罵與爐炸,劉嬸的氣話與兒子落水,老趙頭的期盼與井水短暫自清……還有戍卒老王的毒咒與張全的“懶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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