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力量……太可怕了。”胭脂虎灌了一大口酒，試圖壓下心中的寒意，“他剛才那一瞬，讓我覺得他不是人了，是這座山成了精。”
墨卿搖搖頭，目光復雜地望向那扇緊閉的石門：“不，他是為了守住這座山，才把自己變成了山。”
室內再次陷入寂靜。只有窗外，那原本妖豔的紅蓮徹底化為黑灰，被新一場冷雨沖刷，滲入泥土，了無痕跡……
石門緊閉，將外界的喧囂徹底隔絕。
地下室裡沒有燭火，只有從透氣孔漏進來的一星半點天光，勉強勾勒出楊十三郎盤坐的身影。
他像一尊被遺棄在亂葬崗的古佛，一動不動，連呼吸都幾近於無。若非胸口的起伏，幾乎要與腳下的青石板融為了一體。
他在“聽”。
耳朵裡不再是人類世界的聲音——沒有風聲，沒有雨聲，也沒有醉仙樓上的杯盞碰撞聲。他聽到的，是爛柯山的“心跳”。那是一種極深沉、極緩慢的搏動，如同地殼在億萬年的歲月中艱難喘息。每一次搏動，都牽扯著他周身每一寸剛剛癒合的皮膚，帶來細密而綿長的脹痛。
漸漸地，他又聽到了另一種聲音。
沙……沙沙……
很輕，像是冬日裡落雪壓斷了枯枝，又像是某種微小的甲蟲在啃食朽木。這聲音並非來自外界，而是源自他的體內——那些被強行煉化的紅蓮妖力，正潛伏在經脈深處，如同潛伏在岩石縫隙裡的苔蘚，雖然暫時蟄伏，卻無時無刻不在試圖侵蝕這具名為“楊十三郎”的軀殼。
他抬起手，湊到眼前。在這昏暗的光線下，他發現自己的指甲變得異常堅硬，呈現出一種類似岩石的灰白質感。手背上的血管不再青紫，而是隱約透出一種土黃。他用力握緊拳頭，指節間發出的不再是骨節的脆響，而是類似巨石摩擦的沉悶聲響。
“這就是……山的感覺麼。”
他喃喃自語，聲音在空蕩的石室裡迴盪，帶著空洞的迴音。這種感覺並不壞。石頭的世界很簡單，不需要思考，不需要情感，只需要存在，只需要承受。承受風雨，承受腐朽，承受歲月的無情打磨。
忽然，一絲極其細微的涼意從腰間傳來。
那是爛柯令。原本溫潤的令牌此刻貼著皮膚，卻冷得像一塊寒冰。更確切地說，冷的是鑲嵌在令牌凹槽裡的那枚陰玉——青娥留下的最後一點念想。
在這股冰涼的刺激下，楊十三郎那幾乎完全被“山魂”佔據的識海中，泛起了一絲漣漪。
他看見了青娥的笑，看見了墨卿揮毫時飛揚的鬢髮，看見了胭脂虎仰頭痛飲時脖頸拉出的粗獷線條，甚至看見了那隻焦尾白狐（蘇媚）蜷縮在角落裡微微顫抖的鼻尖。
這些畫面一閃而過，卻像燒紅的烙鐵，燙得他那顆正在石化的心猛地收縮了一下。
“嗡——”
爛柯令微微震顫，似乎在提醒他什麼。
楊十三郎猛地回過神來，後背瞬間滲出一層冷汗——若是尋常的汗水，此刻恐怕早已蒸發，但這汗水卻順著皮膚滑落，帶著一股石粉的腥氣。他意識到，就在剛才那一瞬間的走神里，他的意識差點徹底沉入山的冷漠之中，再也浮不上來。若是那樣，楊十三郎就真的死了，活下來的，只是一段擁有人類記憶的山魂。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不去感受山的厚重，而是去捕捉那枚陰玉的微涼。那一點涼意，成了他在茫茫石海中唯一的錨點。
“我還……是人。”
他咬著牙，一字一頓地對自己說道。每一個字都吐得異常艱難，彷彿嘴裡含著砂石。
他站起身，骨骼發出一陣噼裡啪啦的爆響，身形似乎比之前更加魁梧，也更顯僵硬。他推開石門，刺眼的日光讓他不適地眯起了眼。當他再次看向爛柯山時，眼中的淡漠稍稍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疲憊。
山腳下的黑灰已被雨水衝淨，野狐嶺恢復了死寂。但在那灰敗的土壤深處，一種從未見過的植物正悄然冒出嫩芽——那是一種顏色極其幽暗的藍，藍得近乎於黑，在風中輕輕搖曳，散發著微弱卻執拗的光芒。
幽藍小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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