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已經不是痛了。
當痛楚超過凡胎肉體能承載的極限,感官便會徹底麻木,轉而變成一種更為可怕的“清醒”。
楊十三郎覺得自己像是一塊被投進熔爐的頑鐵,每一寸血肉都在被那猩紅的根鬚撕扯、碾碎,又在山魂之氣的包裹下勉強黏合。
在他的識海深處,爛柯山不再是那副滿目瘡痍的模樣,而是化作了一片混沌的土黃色空間。天穹低垂,壓得人喘不過氣。而那漫天的紅蓮妖火,則化作了無數條赤紅色的毒蛟,在他四周咆哮盤旋,試圖鑽進他靈魂的縫隙,啃食他的意志。
“這就是……你想要的?”
楊十三郎的意識懸浮在半空,低頭看向下方。那裡有一座微縮的山影,正是爛柯山的投影。此時,山影上遍佈著猩紅的裂痕,正如同此刻他皮膚上的龜裂。
一條毒蛟猛地撲來,張開血盆大口,咬向他的左臂。
若在往日,楊十三郎定會一拳轟碎它的頭顱。但此刻,他只是靜靜地看著。直到那毒蛟的牙齒觸及他的意識體,他卻並未反抗,反而主動迎了上去,任由那熾熱的妖力貫穿軀體。
“呃……”現實中,楊十三郎的身體劇烈抽搐了一下。纏繞在他身上的紅蓮根鬚似乎感受到了“宿主”的配合,吸吮得更加賣力,原本肥厚的花瓣竟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萎縮下去,將更多的妖力輸送進他的體內。
“瘋了……他真的在吸……”胭脂虎獨臂死死扣住窗框,指節泛白。她看見楊十三郎的皮膚下,有無數條紅線在飛速遊走,如同活過來的蚯蚓,在那蒼白的皮膚下勾勒出一張猙獰的地圖。
墨卿手中的狼毫筆早已折斷,他雙膝跪地,以指代筆,蘸著地上尚未乾涸的血跡,在地上飛快地勾畫著什麼。那是一個極其複雜的陣法,雖然殘缺,卻散發著鎮壓氣息。“他在引導……他在把妖火當成柴薪,燒給自己這口‘爐子’!”
“那他會死嗎?”朱玉聲音發顫,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死不了,但也活不成原來的樣子了。”墨卿聲音乾澀,“他在煉化,也是在重塑。若是成了,他就是爛柯山;若是敗了……”
若是敗了,他就會炸開,連同整座爛柯山一起,化為這片紅蓮的養料。
……
識海中,那條貫穿了楊十三郎意識的毒蛟並沒有如願吞噬他的靈魂,反而在接觸到那混沌山魂的瞬間,發出了一聲淒厲的嘶鳴。那山魂之氣彷彿帶著大地的厚重與死寂,冰冷而頑固,硬生生將那團暴躁的妖火凍結、壓縮。
楊十三郎的意識伸出手,虛握成拳。
“轟!”
那條毒蛟炸裂開來,化作無數赤紅色的火星,隨即被那土黃色的混沌空間一口吞沒。那片原本單調的空間,瞬間多了一抹妖異的紅,雖然微弱,卻真實存在。
現實中,楊十三郎猛地吸了一口氣。
那不是空氣,而是順著毛孔鑽進來的、夾雜著紅蓮灰燼的地氣。隨著這一吸,窗外那漫山遍野的紅蓮彷彿遭受了無形重擊,所有的花朵在同一瞬間萎靡、發黑,最後化作黑色的塵埃簌簌落下。
原本被紅蓮佔據的野狐嶺,瞬間恢復了死寂的灰敗。但這一次,那灰敗之中,似乎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沉重。
楊十三郎緩緩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雙手。皮膚上的龜裂還在,但那遊走的紅線已經消失不見。他握了握拳,指節發出噼啪的脆響,彷彿真的是一塊石頭在摩擦。
他抬起頭,看向驚慌失措的眾人,眼神淡漠得如同千年不化的寒冰。
“吵什麼。”
他開口,聲音沙啞,卻帶著一股彷彿來自地底深處的迴響,震得滿樓灰塵簌簌落下。
“山,沒事了。”
說完,他不再理會眾人,轉身一步步走下樓梯,每一步踏出,樓板都會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走到地下室入口時,他頓了頓,側過頭,看著蜷縮在角落裡、氣息微弱的焦尾白狐(蘇媚),伸出手指,隔空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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