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楊十三郎親手刻的。
這根木柱,是爛柯山的脊樑。山民們每日經過,都會不自覺地看它一眼。有人心裡有疙瘩了,就站在柱前,盯著那六個字看上一會兒,心裡的魔念便像被什麼東西吸走了一樣,慢慢平息。自訟儀日夜運轉,青光籠罩著整座山,而木柱,就是那青光匯聚的焦點。
然而這天正午,當幾個山民扛著柴禾路過時,腳步猛地停住了。
木柱斷了。
不是被風吹斷的,也不是被雷劈斷的。斷口平整,是利刃砍斫的痕跡。粗壯的柱身歪歪斜斜地倒在泥地上,半截還搭在旁邊的石臺上,斷裂處露出發白的木芯,在陽光下刺眼得很。
而那塊石皮,被隨意地扔在柱旁。
有人壯著膽子湊過去,彎腰撿起石皮,倒吸了一口涼氣——刻著《無案律》的那一面,被人用利器一道一道地刮花了。六個字被劃得面目全非,有些筆畫深可見石,有些則被徹底抹去,只留下滿目瘡痍的劃痕。
這……這是誰幹的?
山民們從四面八方圍攏過來。越來越多的人聚在斷柱前,卻沒有一個人說話。沉默像一塊沉重的石頭,壓在每個人的胸口。
有人蹲下身,用手指摸了摸那些劃痕。粗糙的、帶著惡意的、一道疊著一道的劃痕,和楊十三郎當初刻字時那種沉穩的力道完全不同。這劃痕裡透著一股子狠勁,像是恨極了這六個字,恨極了這根柱子,恨極了爛柯山上的一切。
是不是天都的人來了?
不知是誰,在人群后面小聲嘀咕了一句。
這句話像一顆石子投進了死水,激起了一圈圈漣漪。有人抬頭望向北方——那是天都的方向。爛柯山的訊息傳出去之後,天都那邊一直沒什麼動靜,但誰都知道,天都的律法系統不可能容忍一座無法之城存在。
天都的人……來砍了我們的柱子?
那之前的水井投毒、機關房失竊,也是他們?
難道……他們要重新把律法塞進爛柯山?
竊竊私語像野草一樣蔓延開來。有人攥緊了拳頭,有人往後退了一步,有人低下頭不敢看那斷柱。一種無形的恐慌,在人群中悄然滋生。
楊十三郎趕到的時候,斷柱前已經圍了上百號人。
他沒有立刻說話。他站在人群外圍,看著那些竊竊私語的山民,看著他們臉上的不安和猜疑。然後,他撥開人群,走到斷柱前,緩緩蹲下身。
他伸出手,指尖輕輕撫過石皮上那些被刮花的字跡。
粗糙的、帶著惡意的劃痕,一道一道地硌著他的指腹。他閉起眼睛,感受著那些劃痕的紋路——和湖底鏡面上的劃痕不一樣。湖底鏡面的劃痕是歲月留下的,是風浪衝刷的痕跡,帶著一種蒼涼的、中性的力量。而眼前的這些劃痕,是人為的、粗糙的、帶著明確的惡意和憤怒。
他睜開眼,站起身,環視了一圈沉默的山民。
不是天都。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了每個人的耳朵裡。
天都的人,不會用這種手法。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石皮上那些面目全非的字跡上,聲音低沉而篤定,這是地溝裡的老鼠。見不得光,所以見什麼都想咬一口。
山民們面面相覷。有人想追問,但楊十三郎已經轉身,朝著自訟儀的方向走去。
他的背影在陽光下顯得格外挺拔,但腳步比平時慢了一些——他在想,四起案件,四撥嫌疑人,全部指向不同的山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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