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後,戴芙蓉扶著朱玉,一步一頓地踏上地面。朱玉臉色蒼白如紙,嘴唇乾裂,肋下那道跟隨了他二十多年的烙印已經徹底消失,只留下一塊微微發紅的新肉,像剛結痂的傷疤。
朱玉!朱樹第一個衝上去,鐵網還掛在機關匣上沒來得及卸下。他扶住朱玉另一條胳膊,聲音裡帶著劫後餘生的顫音,你……你的烙印……
沒了。朱玉的聲音沙啞,但眼神卻異常清亮。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肋下,那裡空空蕩蕩,卻有一種奇異的輕盈感——像是身體裡的一根刺被拔掉了,又像是某種更龐大的東西填補了空缺。
他能感覺到,腳下的泥土、岩石、地底的泉水,甚至遠處自訟儀的光芒,都和他產生了某種微妙的共鳴。它回去了。回到山裡了。
七公主從洞口旁的岩石上跳下來,她的眉心印記已經暗淡了許多,幾乎看不出痕跡,但她的眼睛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清澈。自訟儀亮了一整夜。
她仰頭望向山頂,青光比以前盛了三倍不止,像是……被什麼餵飽了。
楊十三郎順著她的目光看去。自訟儀的青光在晨霧中如柱如蓋,將整座爛柯山籠罩在一片淡青色的光暈裡。
他知道那不是普通的青光——那是護心骨烙印與地脈靈氣共鳴後激發的淨化之力。朱玉的烙印完成了它的使命,將腐律的氣息逼出了地脈,自訟儀只是承接了這份力量。
莫三笑呢?朱風從一塊巨石後探出身來,手裡的弓還拉著,箭簇上裹著殘餘的青光。
死了。戴芙蓉簡短地回答。
她靠在巖壁上,長劍橫在膝前,劍身上的青光已經收斂,但劍刃比以往更加剔透,像是被地底的腐律之氣淬鍊過一遍。殼碎了,陣毀了,靈石炸了。他活不了。
那團黑霧呢?朱臨突然問。他站在人群最後,左手還纏著布帶,但眼神銳利得像鷹。作為碎石封洞的執行者,他對地底的動靜比任何人都敏感。我封洞的時候,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從縫隙裡溜了出去。很小,但很冷。
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楊十三郎。
楊十三郎沉默了片刻。他沒有否認——朱臨的感覺是對的,那團黑霧確實逃了。在地穴坍塌的最後一刻,那團極小的、幾乎看不見的黑霧鑽入了地底最深處的一條裂縫,消失得無影無蹤。他當時看見了,但他沒有追。
逃了一縷殘息。楊十三郎終於開口,聲音平靜,借跡之術的本源沒那麼容易徹底消亡。莫三笑死了,但他的還在,像種子一樣,埋在了爛柯山的地底。
那還等什麼?挖出來!朱樹拍了拍機關匣,我有三張鐵網、五顆雷火碎石,再挖深三十丈不是問題。
不用。楊十三郎搖頭,那縷殘息受了重創,短期內不敢動。自訟儀的青光現在籠罩全山,它只要敢冒頭,就會被淨化。我們現在要做的,不是追一根斷了的根鬚,而是守好這棵樹。
他環視眾人,目光在每一張臉上停留了一瞬。朱玉的虛弱、戴芙蓉的疲憊、七公主的清澈、朱樹的急切、朱風的警惕、朱臨的沉默——這些面孔,比任何自訟儀都更讓他安心。
這一仗,我們贏了。楊十三郎說,但案子還沒完。莫三笑能在爛柯山養陰差幾十年,背後一定有人給他提供庇護和地脈圖。那團黑霧,就是線索。
他頓了頓,看向戴芙蓉:你跟我來。
兩人走到洞口旁一處僻靜的岩石後。楊十三郎從懷中取出一枚青色石核——是自訟儀上取下的最後一顆。
這東西你拿著。他將石核遞給戴芙蓉,你的劍氣能和青光共鳴,這枚石核能幫你感知腐律的氣息。如果那團黑霧再次出現,它會發熱。
戴芙蓉接過石核,石核在她掌心微微震顫,像是在回應她的劍意。你呢?
我去找秋荷。楊十三郎回頭看了一眼正在給山民們分發草藥的秋荷,她懂藥,也懂山裡的毒。莫三笑的借跡之術需要媒介,那媒介多半是某種草藥。找到它,就能找到黑霧可能藏身的地方。
戴芙蓉點了點頭,將石核收入懷中。她轉身要走,又停住了腳步:楊十三郎,你說莫三笑不滿足於借人的面貌,想借整座爛柯山……他差一點就成功了。
是啊,差一點。楊十三郎望著遠處的自訟儀,青光映在他的瞳孔裡,但他忘了,山有山的脾氣。你借它的靈氣,它就會記住你的味道。自訟儀盯了他幾十年,現在終於把他揪出來了。
晨光終於刺破了雲層,第一縷陽光落在自訟儀的頂端,青光與金光交織在一起,像一幅流動的錦緞。爛柯山在晨光中甦醒,鳥鳴聲從四面八方湧來,取代了昨夜的廝殺與咆哮。
七公主走到朱玉身邊,遞給他一碗秋荷配的草藥湯。朱玉接過碗,仰頭一飲而盡。藥湯入腹,一股暖流從丹田升起,順著經脈流向四肢百骸。他閉上眼睛,感受著大地的脈搏——一下,兩下,沉穩而有力,像爛柯山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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