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天曾是受盡寵愛的小女孩,爸媽外公外婆都把她捧在掌心裡,父母是國營大廠雙職工,母親還是技術人員,妥妥的知識分子。
只是這個年代工人更光榮,這才有了父親何大強跟母親葉微瀾的結合。
這年代都崇尚大公無私,結了婚的兩口子還是以廠為家,小小的何天從記事起,每天早上就是睜開眼跟著爸媽去廠裡的育紅班,晚上外公揹著手邊散步邊到育紅班接了何天回外公家吃飯睡覺。
早上醒來,已經在自己家,在媽媽懷裡了。
再後來上小學,每天就是脖子上掛著一把用毛線穿上的鑰匙,中午自己回家搞點吃的。
廠裡給雙職工的福利分房,加上沾了點外公的光,分了個四十平的大兩居,其中一個面積最大的房間算是主臥,被隔成兩間,一間十來個平方,也不小了,何天睡一間,另外一間當做書房,原先的次臥就成了爸媽的主臥。
十三歲之前的何天幾乎沒有什麼煩惱,每月有固定的零花錢,媽媽難得休息的時候,還會帶她上街,百貨大樓供銷社,國營飯店甚至友誼商店,那是好吃好玩的,都買過見過。
唯一的煩心事就是鄉下的奶奶,隔兩三個月總要來一次,來了就鬧著要跟何天睡,關鍵她不是一個人來的,還帶著大伯家的堂哥或者堂弟,何天不想跟臭男生一起睡。
好在親媽給力,據理力爭,所以奶奶睡書房,堂哥堂弟不是跟著奶奶睡,就是在客廳兩條板凳上搭兩塊門板睡。
奶奶每次都是拎著個籃子,裡面放兩把青菜過來,走的時候就大包小包,連包袱皮都要從何天家拿。
媽媽總說不要計較,爸爸不在奶奶身邊盡孝,一年也就這麼三五次,不算什麼。
但是何天心裡依舊把奶奶跟所有小孩兒讀的故事裡的老巫婆畫上等號。
好在一年就那麼三五次,其他時間何天都是快樂愜意的。
然而一切在十三歲這年的暑假戛然而止。
作為廠裡的技術骨幹,媽媽晚上加班的時候,嗅到車間有不同尋常的氣味,感覺不妙,拼命往車間狂奔,疏散了人群,又不捨得幾十萬的裝置,轉頭去搶險。
裝置是護住了,可是葉微瀾,那個年輕漂亮技術好的知識分子葉工,吸入毒氣過量,裝置維護好,自己卻出不來了。
等其他技術崗位人員被從家裡召喚回來,檢測到車間已經無害,進去找人的時候,葉微瀾已經死了有一會兒了。
成長路上的何天無數次暢想,要是葉微瀾知道何天在家過得什麼日子,能不能後悔,能不能不去搶那什麼裝置,為了自己的親生骨肉自私一回!
然而時光的河流不會逆行,何天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葉微瀾的追悼會上,何大強哭的跟死了親孃似的,何天愣愣的站在靈堂前,一滴眼淚都掉不下來。
從聽到母親的死訊開始,何天像是聾了啞了,失去五感,對自身以外的所有動靜都有了屏障。
身邊不少人在安撫她,摟著她哭泣,還有人推搡她,讓她哭出來,何天甚至感覺有人掐她,但是她就是不知道做什麼表情。
後來每次何天回憶起葉微瀾的葬禮,都想不起細節。
一直到葉微瀾下葬的時候,現場有一位老中醫,看出何天的不對勁,眾人才七手八腳的把人送到醫院。
被老中醫狠狠紮了幾針,整個人都紮成刺蝟,何天還是沒有感覺。
最後軟軟的暈了過去,不知道多久才醒來,醒來擺在眼前的就只有葉微瀾的墳墓,她連細節都想不起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