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蕾莎很狡猾——特蕾莎知道她壓根聽不進類似於“多為自己著想”的說辭,所以才用這種功利性的說法。
可是,為什麼特蕾莎要用少時安慰人的方式,撫摸她的臉呢?
幾經揣測,羅希亞得出一個安全的答案:這些過於親暱的行為背後,大機率是源於特蕾莎對她心懷的愧疚。
她顫抖的眼眶終於穩定下來,抬手以溫熱的手心蓋住特蕾莎的手背。
“好吧,這於我而言的確很重要。我能問你一個問題嗎?”
“你問多少都可以。”
“你是否能完全接受自己有一半東凰血脈的事實?又是否能接受自己現在的身份?對你而言,扎斯提亞斯所經歷的一切是可以完全放棄的嗎?”
特蕾莎聞言,終於揚眉——她終於揭開了羅希亞的其中一層面紗。
“怎麼可能放棄呢?如果我真的能放棄,我當初就不會和扎斯提亞斯簽下低價糧食交易的協議。至於東凰這邊,如果民眾認可我作為代言人,那麼我便接受這一身份。”
“你就不怕東凰和扎斯提亞斯的關係有一天會回到從前嗎?”
“只要我在這個位置上一日,那一天就不會到來。”
“你比我更清楚,如果別的勢力盯上扎斯提亞斯,你這個諾言可就沒那麼容易維繫下去了。”
“船到橋頭自然直,況且現在這個情況根本不存在——我們對外的主要矛盾仍然是帝國和薩沙,扎斯提亞斯是同盟,戰略地位等同於北垣。”
“那麼,等奪回主權之後呢?”
“東凰的舊貴族早已不復存在,和以前相比,現在的東凰存在根本性的不同——若說舊貴族還有一點作為統治階層的侵略性,那麼現在我們正在努力捨棄這些落後的缺陷。”
這並非逢場作戲,而是特蕾莎一時衝動吐出的肺腑之言。
她的胸膛劇烈起伏,似乎這樣能將身體裡的濁氣盡數排出。
但她話一齣口,眼前便立馬閃現出那曾在她眼前攢動的人潮,以及那名為蒂娜的青年憤懣不平的神情。
現在的東凰不夠穩定,各院的人不可能像魔動裝置裡緊密咬合、界限清晰的零配件一樣運作,她又怎麼能一次次在羅希亞面前打包票呢?
於是,特蕾莎堅定的眼神很快出現了破綻,但幸運的是,夜幕已悄然降臨,外面的燈火光不夠強烈,她無需低頭就能將眼睛隱藏在陰影中。
可這份僥倖心理很快就被破除——沒過幾秒,羅希亞輕輕握著她的手腕,一段輕柔的絮語吹入她的耳道。
“你怎麼了?可是又想起了什麼不好的事?”
明明羅希亞自己的心事都還沒個著落,卻偏偏對周圍人的感情浮動格外敏感,只要注意到身邊人表露出偏負面的情緒,她就會立馬放下自己的苦惱,釋放淡淡的關懷。
就像是月光一樣,沉靜溫和,看似平等地灑向所有人,但只有真正靠近的人才會發現,她的光芒其實有所偏向。
特蕾莎並非看不出,被月光偏愛的人正是她自己,可每當她想再上前一步,對方總會後退一步,那不可見的邊界便在二人之間顯現出來。
她忽而憶起,從小時候開始,羅希亞便是這樣——儘管羅希亞也會露出柔弱的表情、依賴別人,但在個位數的人際關係中,羅希亞總是體諒別人的那一方。
為什麼她直到現在才發現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