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浦有些煩躁,她從完全漆黑的房間走出,越過草堂,在滿月之下於被雜草覆蓋的庭院中散步。
——這就是你的活法嗎?
母親夢境中的疑問又一次迴響在耳邊。
那是在質疑什麼?是在質疑在山窮水盡時分,她居然光想著倚仗一個可能會成為後起之秀的佩奧利希塔嗎?還是在質疑,她不會看時勢變化,做不到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呢?
可是,收受信徒們的饋贈真的能增長靈力嗎?
現在的道場裡,會正經用靈媒術的靈使只有格松大人一個,只有捐款數量達到一定數目的信徒才有和亡靈對話的資格。
生者與死者之間本就毫無差別,相隔的只不過是一道生與死的界限。
可現在,死靈們倒是被生者們按照所謂的“生前罪孽”分成三六九等,沒錢贖罪的亡靈甚至沒有被引渡的資格。
而她,作為一個會免費引渡普通亡靈的靈使,甚至因此收穫老師同僚的彈劾擠對。
混到這步田地,她實在是笑不出來。
她抬頭望向遠方的明月,原本在豐城亮如銀盤的月輪竟離她如此遙遠。
可這卻是她在朔嵐的一個月裡見過的最明亮的月光。
亡靈好在夜晚遊行、騷動,在月色豐盈的情況下更甚。所以,眼下或許正是把母親的亡靈招來追根究底一二的最佳時機。
身體快過腦子運轉,葛浦還未反應過來,便已抬起雙臂,畫出一個圓,將雙手手指交錯,立起拇指、食指、小指,用右手翻壓,中指緊扣左手無名指。
亡靈的世界很快呈現在她眼前,四周等待她引渡的死靈只有個位數,其中已沒有那道熟悉的氣息。
她念著母親的名字,試圖得到母親的回應。而這些努力自然也是無用功——大約那聲疑惑便是母親最後的道別。
那亡靈已經纏著她這麼久,為什麼現在說消失就消失了?
難道,是那個佩奧利希塔的後代趁虛而入,動了什麼手腳?
情急之下,葛浦憑藉直覺得出一個風馬牛不相及的結論。
她解除召靈,一個箭步衝出庭院,但濃濃夜色讓她的理智短暫回籠。
此刻朔嵐大約只有她一人無法入眠吧。
她無奈退回到晦暗的草堂,點燃一根蠟燭,對著燭光打坐,直到蠟燭引線全數燃盡,才再次走出庭院,順著羅希亞離開前留下的字條來到驛館,卻得知羅希亞和她的兩位同行者已於清晨退房離開。
——那個靈使長後代果然逃了,朔嵐這地方就不是正常人能待的。
葛浦走出驛館,與運送蕎麥的拉貨車流擦肩而過。
大霧之下做買賣的顧客、商販皆是死氣沉沉的暮年人士,稍年輕些的不是催著商販交保護費的“頭兒”,就是和葛浦一樣的失意者。
遇到這種情況,她們往往只會冷眼旁觀。
漂亮話誰都會說,但絕不會有人能改變這裡的現狀,如果有,那也不會在近五年出現。
葛浦從牙縫裡擠出一聲對羅希亞的嘲笑,融入人流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