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本就垂下的眼眸忽然抬起,長而直的眼睫抬高之後露出他清晰得能夠看清我的影子和我身後店家燈牌的虛光,嘴裡說出的話打斷了我的道歉:“幫我擦一下吧。”
聲音很輕,風一樣落在我的耳邊,把所有夏天雨裡的悶熱吹走,我耳畔再也聽不到那些嘈雜的背景音,包括店家安裝在外的空調排風扇呼呼大吹的風聲、客人勾肩搭背醉醺醺吆喝的談笑、雨砸在地上鋼鏰似的吵鬧。
所有一切,一併消失了。
我聽著自己身體裡那個奇怪東西的砸動,低了眼睛,在店家門口扯了兩張紙給他擦乾淨,帶著他往裡邊定的包間走。
走到門口,眼鏡也恢復了乾淨,鏡面在我手心反反覆覆搓揉已經乾燥潔淨如初,帶著略微一點紙張揉搓的痕跡。
我遞還給他,沒轉頭看他的眼睛。
“謝謝。”應南至離我近,不知道是不是我心頭自己作亂,總覺得他的一字一句每一寸吐息都落在我的耳根,竄在我的後頸,悄悄地覆蓋在快要露出領口的第一朵蝴蝶蘭花瓣上。
我後背一緊,猛然擰門而入。
裡頭三個人笑哈哈的聲音一停,轉過來三雙視線盯著我。同事A,安守,見了我就對我招招手熱切地讓我坐到他身邊去,大概是沒看到我身後跟著一個被門擋住了一半的人,大著嗓門:“快來坐啊小祝,快快,菜都上齊了!”
趙方和群裡那個同事B,白文,兩個人坐的角度能看到我身後跟著的應南至,喉嚨一下子卡殼,招呼我的話語被安守捷足先登,只是愣了一秒就踩著話尾巴咋咋呼呼問我:“哎哎,這是你朋友嗎,快來坐快來坐一起吃。”
我剛要開口說話,肩頭搭著的東西突然一空。
轉頭,我看到一隻骨骼修長的手在我肩頭一晃而過,及其順手地從我肩膀上把溼衣服揭開,跟著他的傘搭在一旁衣架上。
嘴裡的話音因為我這一瞥眸而卡頓,我拽了拽他坐到空位上,重新介紹說:“他叫應南至,是我的一個朋友,在門口正好碰到了,邀他來吃個飯。”說完了我又看向應南至,向這幾位同事攤手,言簡意賅,“我同事,也是我朋友。”
我一一把名字介紹給應南至。
警局幾個同事本就熟絡又熱情,聽說是我的朋友,眼睛笑彎了一眯,一口一個兄弟就叫著走了,絲毫不見外。
“要不先把買的蛋糕蠟燭吹了走個形式?”
趙方張羅著拆蛋糕,那笨手笨腳的樣子更像是在拆核彈,安守大肆嘲笑他平時還是給女兒過生日過少了,被趙方一句“我女兒才一歲,老婆拆蛋糕還沒輪到我上場”絲毫不虛地回敬。
白文一肘子開啟一個,這個白一眼那個白一眼,手上捏著蠟燭嘴裡唸唸有詞說著:“兩位有家室的麻煩都讓開,我最近桃花旺盛,讓我來給小祝插上,傳遞傳遞福氣。”
他手裡捏著一把蠟燭,像是要把手裡那一把數出二十七根給我全部插上去,直到那個蛋糕變成篩子。另外倆人嫌棄他埋汰,吵著說他沒審美,紛紛說還是自己來。
我一張嘴,話就被幾個人淹沒,只好轉頭對應南至無奈笑一笑說:“大家比較放得開,不要嫌吵。”
應南至臉色平靜,搖搖頭:“你們氛圍挺好的,有這麼幾個朋友不錯。”
“等你過生日,我也給你慶祝。”
話順口而出,我突然想起,幾天之後我就該不記得他的生日了。想要把這話撤回,咽回嘴裡,可它偏偏飄飄蕩蕩到了應南至耳邊。
應南至望著我,眼神相對,我分辨不出有沒有無法完成這個承諾的失望,因為我不敢多看他的眼睛下意識就想要避開。
我以為這句話會被他若無其事揭過,就像是什麼也沒發生。可我卻偏偏又聽見他的嗓音回到了我耳邊,像是要和我作對一般,平靜地說出我心中所想,那般殘忍:“你真的會記得嗎?”
這句話好像帶著點已經接受的平靜,只是掀開了傷疤淡聲聲討說,比起生日,我明明先等到的是你的遺忘。
我不懂。
心知肚明的事情,為什麼要挑出來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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