抽泣聲戛然而止,他猛地吸氣,一聲漫長而艱澀的嘆息在空氣中緩緩化開,像是將所有的壓抑與痛苦都傾瀉而出。
他淚水早已乾涸,但眼眶的酸澀刺痛卻如密密麻麻的針扎入眼球,強烈的腫脹感令他無法睜開眼。
程邇顯然對他的心理活動毫無興趣,也懶得看他作出無用的懺悔。
剛才的口乾舌燥屬實耗盡了他為數不多的耐心,他擰開礦泉水瓶,仰頭灌了兩口,隨後向後一靠,手掌交疊置於腦後,閉目養神。
而餘寂時的目光卻始終落在張伯毅身上,一瞬不移,眼神溫和平靜,如同深潭般澄澈,毫無波瀾。
甚至目光中還隱隱夾雜著一絲鼓勵,沒有高高在上的批判,也沒有任何歧視的情緒。
張伯毅虛眯著眼,強硬撐開眼皮,視線被淚水模糊成一片混沌的黑,眼眶被冷白燈光照射的一痛。
漸漸地,視線聚焦,他與餘寂時遙遙相望,心臟彷彿被什麼輕輕撼動了一下。
那目光不是居高臨下的審視,也沒有對罪犯的鄙夷,而是將他當作了一個普通人,一個喪盡天良、犯下大錯,卻依舊擁有人權的普通人。
這種目光,甚至連郭韻都未曾給過他。
張伯毅喉嚨很疼,疼到張開口卻半晌吐不出一個字。
時間在沉默中一秒一秒流逝,直到他終於找回自己的聲音,語氣裡透著深切的疲憊:“我家裡條件不好,從鄉下到市裡讀書,拼了命學,成績不算好,但也勉強夠得上本科線。可惜我有鄉下人口音,別人都看不起我。”
他的聲音一頓,喉結滾動,艱澀地吞嚥下一口唾沫,“後來我媽生病了,我輟學去打工,拼了命幹,可我媽還是因為沒及時手術……在醫院去世了。”
他的眼眸黯淡,忽然間卻閃爍起一絲微弱的亮光,如同深夜中被驟然點燃的燭火,搖曳著,照亮了一片沉寂的黑暗。
他聲音再次哽咽,眼神躲閃,掩蓋不住眼底的自卑與痛苦,“我窮,連個正經的住所都沒有,也不會裝扮自己,每天都像個邋遢的流浪漢,很多人看不起我……我以為她和別人不一樣。她對我很好,會體貼地問我累不累,幫我介紹工作,甚至願意和我這種人戀愛結婚……”
餘寂時沉默不語,目光如初,細細地觀察著他的每一個表情變化。
淚水在他的猩紅眼眶中積蓄,他失魂落魄地搖著頭,痴痴地笑,憶苦思甜過後是深切的自嘲。
“其實我一直知道她是什麼樣的人。她雖然什麼事都不告訴我,我卻都看在眼裡。她做了多少年的人口拐賣我不知道,槍支彈藥從哪裡弄來的我也不清楚。我只知道他們是一夥人。”
他說到這裡,嘴角輕微抽搐,勉強扯出一抹弧度,摻雜著無邊的苦澀,手指緊緊扣住桌沿,指節繃緊,泛著白。
“五年前,她接連倒黴,懷疑是自己身上的殺戮氣太重招了鬼……她之前似乎也殺過人,不過這是我猜的。她那時選中了一個女孩,帶回家,很熟練地指導我殺人、分屍。後面烹屍制笛,也是她一步步教我。”
張伯毅雙眸被淚水逼得痠痛,緩緩合上,但很快又睜開,似乎不願回憶那血腥殘忍的畫面,聲音愈來愈輕:“你們確實沒有錯,當時我處理腿骨時被那名警察發現,是她追上去當街開槍,我也確實不會用槍。再後來,骨笛盡了用處,我也聽她的指示,將這物件連帶著槍支都轉手出去。”
他話音落下,便頹然癱倒在座椅上,薄唇張了張,也不知還有什麼未盡的話沒說出口,但思緒亂如麻,他一時也想不起來了。
餘寂時修長的手指落在鍵盤上,指尖輕觸鍵塊,隨著對方的敘述,敲擊聲斷斷續續,指尖偶爾懸停,他抬眸看向他,等他說完再垂眸記錄下關鍵的詞句。
敲擊聲漸漸放緩,直到完全停下。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壓抑的沉默,清脆的餘音在房間裡迴盪著。
這時,耳畔響起程邇慵懶的聲音,拖著尾音,語氣漫不經心:“你是說,郭韻有一個團伙,涉及人口拐賣,甚至還兼顧軍火走私的生意?”
“是。”張伯毅沒有睜眼,只是重重地點頭,語氣十分確定,“一定很久了,至少十年了。不過五年前她就洗手不幹了,至於這團伙其他人還幹不幹……我不清楚。”
程邇的指尖輕輕叩擊桌面,眼睫低垂,遮住了眼底的情緒,只留下一片晦暗難辨的陰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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