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寂時呼吸愈輕,垂眸凝視著卷宗上的照片。
二十年前的全家福裡,少年笑容明亮,身後是磚紅色的小樓。與眼前這個狀若瘋癲的男人形成鮮明的對比。
餘寂時沉默著,一時間很難理解他這種渴望。雖然從他的生平履歷來看,他後半輩子過得潦倒,可在父母死去之前,在兄弟姐妹四個還在一起生活時,他的幸福是真真切切的。
上天沒有讓他從一出生就一無所有,沒有讓他從小就窮困潦倒,他原本有一份很豐厚的遺產,是他自己一點一點賭掉的。
而且他沒有違法犯罪,他的人生分明還有救,他在工地裡做工,能拿到一份微薄的工資,這至少足夠養活他自己了,他若想生活條件更好些,那就用他那雙手去拼啊!
想到這裡,他輕輕壓下眉骨,長睫化作一片陰翳拓在眼底,他嗓音變得極輕,輕到幾不可聞:“你為什麼非執著於……重生呢?”
為什麼非要重生呢?
這句話在密閉空間裡盪開迴音,劉少榮的瞳孔驟然一縮,乾裂唇瓣虛虛地顫抖,反反覆覆咀嚼這句話,面容忽然變得無比苦澀。
他整個人突然坍塌下去,像被抽走脊椎,像被奪去了魂魄,肩膀鬆垮,顏色發木,癱在審訊椅上,一動也不動。
“我這一生,不該是這樣的……”
他盯著天花板喃喃自語,聲音飄忽得如同夢囈,“我大哥,他分明學習並不努力,他跟著朋友到處混,逃課打架,但最後還是考上了大學,考上了研究生,現在別人都叫他劉老師,人人都喜歡他,說他性格詼諧,知識淵博。”
淚水混著汗液在下巴匯聚成線,他喉間溢位笑聲,十分詭異,十分古怪。
他突然劇烈咳嗽起來,噴出血沫,他咬著後槽牙,字字句句都如同從肺腑中擠出,“我大姐,我爸媽從小就討厭她,說她腦瓜笨,說她愛計較,說她喜歡耍小聰明,貪小便宜,可她自從接過父母給的商鋪,居然把小小的超市一點點做成連鎖,現在實現了財富自由,開著賓士,家庭幸福,成為了大家口中的成功女人。”
“我小弟還在上高中,爸媽從小最最疼愛他,爸媽死了,大哥大姐輪番養著他,供養他上學,哪怕重點高中的學費再貴,都永遠有人給他兜底……”
審訊椅隨著他劇烈的喘息吱呀作響,他猛地前傾身體,充/血/的眼睛直勾勾盯著餘寂時:“我呢?”
他發出嘶吼,震得空氣都在震顫,“遺產輸光了,我大哥大姐都不管我,我在工地搬磚十年,無數次被打,被驅趕……”
他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眼球微微凸起,幾欲脫眶,一切撕心裂肺的吼叫,最後都化作一聲嗚咽,“連房東的狗都敢對我吠,這他媽公平嗎?”
餘寂時薄唇抿直,一時不知該說什麼。
多麼荒謬的不公指控啊。
那位大哥若當真終日逃課廝混,又如何能在千軍萬馬的高考殺出血路?那些熬夜苦讀,那摞成山的習題冊,被翻爛的課本,他壓根看不到嗎?他若沒有真才實學,又怎會在研究生考試的層層篩選中上岸,這一切哪個不是他自己努力的結果?
大姐更是生來被父母輕視,硬是把街角小店經營成連鎖大超市,這世上哪有什麼點石成金的魔法,難道這一步一步,不都是她自己努力掙來的嗎?
至於年幼的小弟,未成年人受監護天經地義,但那孩子考上重點高中前途無量,難道也是誰施捨來的?
就算真有輪迴重生的機會,哪怕千次萬次,這個將失敗歸咎於天地的人,怕也只會把新生再度過的落魄潦倒,最終依舊怨天尤人,渴望下一次重生。
畢竟賭徒最擅長的,從來不是覆盤,而是幻想下一局就能翻盤。
餘寂時胸腔微微起伏,喉間滾動的質問尚未出口,忽覺腕間一沉,程邇骨節分明的手掌覆上他的手腕,掌心溫度傳來,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道,輕輕一壓。
他倏然抬眸,正撞進對方眼瞳裡。
丹鳳眼此刻斂了鋒芒,只餘下洞悉一切的沉寂,緘默中,朝著他微不可察地搖了搖頭。
像是在說:沒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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