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黜置使府門外的街巷徹底暗透了。
青石板路上還留著白天車馬碾過的溼印子,潮漉漉地反著一點天色。仲春的風從巷子口灌進來,不涼,帶著城外莊稼地翻過的新土氣,混著牆根底下那排矮冬青的葉子味兒,腥腥的,又有點甜。
院裡那棵老槐正在開花,米粒大小的白花穗子藏在葉子底下,聞著不顯,偶爾一陣風吹過來,香氣才猛地濃一下,沉甸甸的,像是夜裡頭有人偷偷灑了把舊年的碎米。
花穗落在地上薄薄一層,踩上去沒聲兒,軟的,像是踩著了棉絮。
廊道拐角那盞燈籠的光照著巴掌大的地界,燈罩上頭落了幾隻小蛾子,撲稜稜的,影子投在地上忽大忽小,跟活物似的。屋簷底下的燕子窩,黑糊糊的泥坨子貼著房梁,窩口處偶爾探出個小腦袋,抖一抖毛又縮回去。
廊柱子上的漆皮已經起了皺紋,手摸上去沙沙的,帶著一天日頭曬過之後殘存下來的一點點溫熱。
不知哪個屋裡的窗扇沒關嚴,風推著它吱呀呀地響,一聲長一聲短,跟打更的梆子似的,半天才歇。
蘇凌緩步從書房中出來,似漫無目的在院中溜達了一圈,然後才朝著左側廂房的深處走去。
蘇凌來到左側最後的廂房門前,先站了幾息,然後伸手緩緩地敲門。
聲音不大,也不急促。
蘇凌敲了幾下門,裡面傳來腳步聲響,然後門從裡面開啟,昏黃的蠟燭光芒從屋內鋪向屋外。
卻見開門的是一個身體富態,面如敷粉的胖子,穿著一身便裝,只是眼窩深陷,眼中還有血絲,想來是沒有休息好的緣故。
此人正是黃炳昆。
“蘇大人......裡面請!”
黃炳昆見是蘇凌,先是微微一怔,隨即眼中不知為何出現了一絲熱切的光芒,側身請蘇凌進去。
蘇凌微微頷首,不緊不慢地走了進去。
蘇凌走進房中,打量著房中的一切。
房間不大,佈置得雖然簡樸,但很乾淨。
房內的東西應有盡有,茶壺茶碗,桌椅板凳,靠裡面還有一張木榻,只是上面的衾被疊得整整齊齊,似乎從來沒有動過。
蘇凌轉頭看向正關房門的黃炳昆,輕描淡寫地問道:“黃大人......休息得可好啊?”
黃炳昆嘆了口氣道:“蘇大人不要取笑黃某人了,黃炳昆如今乃是戴罪之身,當不得大人二字......您看看我這眼睛,這像是休息好的樣子麼?”
蘇凌聞言,微微一笑,聲音卻很正式道:“黃大人不必如此......即便黃大人有錯,或者有罪,那也不是我蘇凌能夠定下的,黃大人到底有沒有罪,罪有多輕多重,都是最後天子旨意裡才能定下的......天子沒有宣旨之前,黃大人依舊還是戶部尚書......這一點與之前沒有任何改變!”
“再說了,天子的明詔是讓黃大人您協助蘇某人查案,並非讓蘇某人審問黃大人之罪啊......”
黃炳昆感激地看了蘇凌一眼,這才拘謹略減,朝蘇凌道:“多謝蘇大人......蘇大人請坐!”
蘇凌剛坐下,黃炳昆便迫不及待地問道:“蘇大人這是要收網了?進行得如何了?!”
蘇凌聞言,似有深意地看了黃炳昆一眼道:“黃大人可以啊,在我黜置使府上,訊息都這麼靈通的......”
黃炳昆趕緊擺擺手道:“不不不,蘇大人不要誤會......我也是猜測而已,黃某人如今人在黜置使府,之前蘇大人又前往宮裡,跟孔鶴臣一番唇槍舌戰,黃某覺得,蘇大人應該計議已定,開始收網了......”
黃炳昆頓了頓又道:“我自從來就黜置使府,就沒有睡過覺,總在盤算蘇大人關於四年前貪墨賑災錢糧一案的進展,所以這也是我自個盤算的,算算日子,差不多該動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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