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完熊的第二天,王謙一整天都在處理那頭熊。
天剛亮他就起來了,蹲在營地旁邊的溪邊,捧起冰涼的溪水洗了把臉,整個人精神了不少。晨霧還沒散,白茫茫的,把整個營地罩得朦朦朧朧。草葉上的露水很重,他的靰鞡鞋踩上去,沙沙地響,露水打溼了鞋面,涼颼颼的。
熊肉還掛在架子上,經過一夜的燻烤,表面已經變成了金褐色,油汪汪的,在晨光中閃著光。松枝燃燒產生的煙有一股特殊的香味,滲進肉裡,聞著就讓人流口水。熊皮攤開在石頭上,鹽已經滲進去了,皮子變得有些發軟,不再像剛剝下來時那麼硬挺。熊掌掛在通風處,四隻排成一排,毛茸茸的,看著有點嚇人,可山裡人都知道,這是好東西。
王謙走到架子旁邊,用手摸了摸熊肉,肉還是溫的,燻了一夜,表面已經幹了,可裡面還嫩著。他用刀割了一小塊,塞進嘴裡嚼了嚼,燻得剛好,不鹹不淡,松脂的香味和肉本身的香味混在一起,越嚼越香。
黑皮也從帳篷裡鑽出來了,揉著眼睛,頭髮亂得像雞窩。他走到王謙旁邊,伸著脖子看了看架子上的熊肉,嚥了口唾沫,說謙哥,這熊肉啥時候能吃?王謙說不是昨晚剛吃過嗎?黑皮說吃了還想吃。王謙笑了,說等回去燉熊掌給你吃,那才叫好東西。
黑皮眼睛一亮,說謙哥,熊掌咋做?王謙說熊掌做法多了,紅燒、清燉、扒燒都行。最地道的是紅燒熊掌,先把熊掌用火燒一下,把毛燒乾淨,再用溫水泡,把皮泡軟了,刮洗乾淨。然後下鍋燉,燉上一天一夜,燉爛糊了,再加調料紅燒。那味道,糯得跟年糕似的,入口就化,連骨頭都能嚼著吃。黑皮嚥了口唾沫,說謙哥,咱們回去就做唄?王謙說行,回去讓你嫂子做。
栓柱也起來了,蹲在溪邊洗臉。他洗完臉,走到王謙旁邊,問熊膽咋處理。王謙把裝著熊膽汁的酒壺從揹包裡拿出來,搖了搖,擰開蓋子聞了聞。膽汁和酒已經融合在一起了,顏色變成了深綠色,有一股濃烈的苦味和酒味。他說熊膽得泡在酒裡,泡上一年半載,藥效才能出來。現在還不能喝,太沖,喝了傷胃。等回去找個罈子,把酒倒進去,封上口,埋在院子裡的棗樹下,埋上一年再挖出來喝。
栓柱問這熊膽酒能治啥病?王謙說能治肝病、膽囊炎、目赤腫痛,還能解熱鎮痙。你爹肝不好,回去給他喝點,管用。栓柱眼圈紅了,說謙叔,謝謝你。王謙拍拍他的肩膀說謝啥,一家人不說兩家話。
吃過早飯,王謙開始處理熊脂。熊的脂肪很厚,足有兩三寸厚,白花花的,像豬油一樣。他昨天剝皮的時候,特意把脂肪層留在了皮子上,沒有刮掉。現在皮子鹽醃了,脂肪也硬了,他用刀把脂肪一塊一塊地割下來,放進鍋裡。脂肪在鍋裡慢慢融化,變成透明的液體,咕嘟咕嘟地冒著泡,油香味飄得滿營地都是。
杜小荷蹲在鍋旁邊,看著鍋裡的熊油,說當家的,這油真多。王謙說多吧?這頭熊肥,少說能煉出三四十斤油。熊油是好東西,冬天抹在手上、臉上,防凍防裂。還能吃,熊油烙餅,又香又酥,比豬油好吃。
熊油煉好了,王謙把它倒進一個罐子裡,罐子是昨天讓黑皮從營地那邊拿過來的,平時裝鹽用的,騰出來裝熊油。熊油在罐子裡慢慢凝固,變成了白色的固體,像奶油一樣,細膩光滑。王謙用手指挖了一點,抹在手背上,油潤潤的,很快就滲進皮膚裡了。
王晴在旁邊看著,在本子上寫道:熊脂,煉油,白色固體,細膩滑潤,可食用,可護膚,防凍防裂。
接下來處理熊掌。王謙把四隻熊掌從架子上取下來,放在案板上。熊掌很大,每隻都有臉盆那麼大,毛茸茸的,又厚又肥。他用刀把熊掌上的毛刮乾淨,然後放在火上燒。火燒得旺,熊掌上的毛遇火就著,發出滋滋的響聲,一股焦臭味飄了出來。燒了一會兒,毛燒乾淨了,熊掌表面變成了焦黃色。
杜小荷捂著鼻子說真臭。王謙說燒毛就是這個味兒,忍忍就好了。他把燒好的熊掌放進溫水裡泡,泡了半個時辰,皮泡軟了,用刀把表面的焦皮刮掉,颳得乾乾淨淨。熊掌露出本來的顏色,白嫩嫩的,像小孩的手掌。
四隻熊掌都處理好了,王謙用鹽醃上,用布包好,放進揹包裡。熊掌金貴,不能磕不能碰,他專門在揹包裡騰出一個格子,用苔蘚墊著,把熊掌放進去,再用苔蘚蓋上,確保萬無一失。
熊頭也沒有扔。王謙讓人把熊頭用火燒一下,把毛燒乾淨,然後用刀刮洗乾淨,準備回去燉了吃。熊頭肉不多,可都是活肉,又嫩又香。熊腦也能吃,清蒸熊腦,又滑又嫩,比豆腐腦還好吃。
王晴在本子上寫道:熊頭可食,肉嫩,腦滑。
忙活了大半天,熊才算是徹底處理完了。肉燻好了,皮醃好了,油煉好了,膽泡酒了,掌醃上了,頭也收拾乾淨了。王謙坐在石頭上,抽著菸袋,看著那些東西,心裡美滋滋的。
黑皮蹲在旁邊,也看著那些東西,說謙哥,這頭熊值多少錢?王謙說不好說。熊肉不算,那都是自己吃的。熊皮能賣幾百塊,熊膽好幾百,熊掌上千塊。加起來,少說兩千塊。黑皮倒吸一口涼氣說兩千塊,那可頂我大半年的工錢了。栓柱說何止大半年的工錢,我一年也掙不了兩千塊。大壯甕聲甕氣地說兩千塊夠我一家人吃兩年的了。
王謙笑了笑說山裡的東西,你打著了就是你的,打不著就是山神爺的。咱們這次運氣好,碰上了這頭熊,山神爺賞飯吃。可得記著,不能貪,不能狂,不能壞了規矩。
黑皮說謙哥,你每次都說規矩規矩,到底是些啥規矩?王謙抽了口煙,慢悠悠地說規矩多了。敬山、淨身、齋戒、不貪、留種。還有一條,打了大牲口,得敬山神爺,感謝他老人家賞飯吃。明天早上,我帶你們去敬山神爺。大家點點頭,誰也不再多問。
傍晚的時候,王謙讓大家提前吃了晚飯,早早休息。明天要趕路回家,得養足精神。熊肉燉了一大鍋,大家吃得飽飽的。黑皮吃了四碗,大壯吃了五碗,連王晴都吃了兩碗。杜小荷吃了一碗,說撐得慌,坐在石頭上揉肚子。
吃完飯,王謙坐在火堆旁,把熊膽酒拿出來,每人倒了一小杯。來,喝一杯,暖暖身子。黑皮接過酒杯,一口乾了,辣得直咧嘴。栓柱也幹了,嗆得直咳嗽。大壯幹了,咂咂嘴說苦。王謙說熊膽就是苦的,苦能清熱,你們火氣大,喝了有好處。王晴抿了一小口,苦得直皺眉,說哥,這酒真苦。王謙說苦才對,不苦就是假的了。
夜深了,大家陸續鑽進帳篷裡睡了。王謙坐在洞口,守著篝火,望著天上的星星。白狐趴在他腳邊,黑風、閃電、雷霆趴在她旁邊,一個個眯著眼睛。遠處傳來狼嚎聲,很遠,很弱,像是在山的那一邊。王謙往火裡添了幾根柴,裹緊皮襖,靠在石頭上,閉上了眼睛。明天,該回家了。








